“鱼与熊掌”,是人们惯用的一个比拟。鱼是家常菜;熊掌则列在“八珍”,很属稀罕。梁先生偶见刊物上有人写文章说:“我怀疑孟子是否真吃过熊掌,我确信本刊的读者里没有人吃过熊掌。”他便当仁不让,挺身而出,声明道:“说‘本刊的读者里没有(人)吃过熊掌’,则我不敢‘确信’,因为我是‘本刊的读者’之一,我吃过。”接着他就讲了一个故事,说:“民十一、二年间,有一天侍先君到北京东兴楼小酌……”。
他们是这家餐馆的老主顾,一向在固定的房间入座。那天凑巧王正廷假此宴客,房间被预订了。堂倌再三道歉,只得把他们让到另外一间偏屋去,上菜之后,小着声儿对爷儿俩说:等回儿有一点“外敬”。原来王正廷席上,有熊掌一味,堂倌偷偷匀出来一小盘,特地请老主顾品尝。文中写道:“这虽然近似贼赃,但他一番雅意,却之不恭,而且这东西的来历如何,也正难言。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们也就接受了。”
前人有诗云:“四筵谈屑霏余烈,一缕冰浆濯素襟”,这“一饮一啄”四个字,真令人忍俊不禁。《南齐书》说:“文章者,盖性情之风标,神明之律吕”,读《札记》自然叫人悬想梁先生的音徽韵度。据本书《编后记》说明,梁先生七十年代初应邀在台北《中华日报》辟《四宜轩杂记》专栏,书中前六十篇即辑自这个专栏的文章。“四宜轩”是北京中山公园的一处风景点,梁先生读书清华时,常在此与友人茗谈,这些文章也自蕴蓄着眷怀乡国的情思,特别从那些谈饮馔的篇帙中可以体味得之。我们还不意间从这些文章里获知许多二三十年代的社会风尚,人情礼俗,也都是些颇不经见的资料。
《札记》谈西方的典籍者约占一半,文中常常节引有梁先生自己的译文。梁先生说,文艺作品的价值,有很大一部分在其文字运用之妙,因之翻译文艺作品也要字斟句酌,务求其铢两悉称,所以译者遂经常不免于“搔首踟蹰”。此自是深悉甘苦之谈,所谈虽专指两种文字之间的移译,其实,“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何尝不是一种翻译?心情宛曲而文笔流畅,它说明功力既至,于是举重若轻,运斤成风,令观者只感到恬愉舒泰,而浑忘此中有意匠经营的辛劳。
在《利用零碎时间》一文中,梁先生自谓“大部分时间是未加利用,浑浑噩噩的消磨掉了,所以一事无成,老大伤悲。”实则单从这卷《札记》说来,当其写作之际,梁先生业已年登古稀,岂非读写终生,好学不餍?梁先生的自责,或者不当视为过谦,而应看做是一位学者对自己不断提高的精进要求吧。在这篇札记中就有那么一段话:“放翁诗有‘呼僮不应自升火,待饭未来还读书’之句,我曾写了张贴在壁上,鞭策自己不要浪费‘待饭未来’的那一段光阴。我的子女也无意中受到影响,待饭的时间人手一卷。”在起居室里,饭桌已经铺陈,全家老少却各把一卷,散坐四围,此等景象,思之醉人。《祝<书评书目>五周年》文中,梁先生引黄山谷语曰:“人不读书,则尘俗生其间,照镜则面目可憎,对人则语言无味。”培根所谓“读书能改变人的气质”,与山谷之言,正是同出一辙。梁先生又释世传《劝学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云:“这不是说以书为敲门砖,因读书而青云直上,享受荣华;这只是说读书自有乐趣,无关功利。”此一别解,可谓化腐臭为神奇,读《札记》一书,容将有助于育成此种乐趣吧,至于变化气质,则瓜熟渠成殆无止境矣。
我不知《四宜轩杂记》在台湾曾否印制过单行本,《札记》或许迳辑自报上的专栏,因之书中错字较多,未得勘正,是一缺陷。例如两处引《孟子》语:《由熊掌说起》引《告子》篇上,有夺字;《祝<书评书目>五周年》引《万章》篇下,有衍文。如果编者能稍作检点,便可迳行校改。《寒梅着花未》又有一节引文云:“何逊作扬州法曹,廨舍有梅花一株,花盛开,逊吟咏其下。后居洛思梅花,再请其往从之。抵扬州,花方盛,逊对花<SPS=0362>徨终日。”篇中说此引自《梁书·何逊传》,而“再请其往从之”殊不可解,颇疑字句有脱误,遂查《梁书》本传,竟不见此节引录文字,又查《南史·何承天传》的附传,并不见,为之闷损数日。后读程千帆先生《古诗考索·杜诗伪书考》一文,于第二节《苏轼:<老杜事实>》中始得之,盖梁先生引伪苏注而误标为《梁书》。编者如能于此处加一条脚注,则真是《札记》的功臣了。
(《梁实秋读书札记》,刘天华、维辛编选,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一九九○年九月第一版,3.7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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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