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里的人生感受当然是从自身经历中来。徐志摩虽然只活了三十五岁,但他接触的世界不小。这个“世界”,不只是物质世界,也包括精神世界。
徐志摩的一生,可以说阅历丰富,活得也很忙碌。他不是那种喜欢呆在书斋里的文人,虽说从未介入政治,却是怀有改造社会的强烈愿望。譬如,他曾跟张彭春、瞿菊农等人筹措在中国推行泰戈尔的农村复兴计划,选择在山西太原进行一项规模不小的社会实验(如建立农村学校、医疗队、合作社等)。此事据说已跟阎锡山商洽妥当,原拟一九二五年春着手实施,后因战乱和其他种种原因而终成泡影。但尽管如此,这上边多少可以见出徐志摩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社会视野。事实上,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诗人和散文作家,徐志摩的艺术情怀并不仅仅产生于个人情感的小天地。在这一点上,以前人们对徐志摩有过很大的误解,以为他的创作灵感多半由跟恋爱、婚姻有关的情感波澜所酿成,只当是那种吟风弄月的才子。诚然,徐志摩确乎也为情感所累,闹得风风雨雨。但这些只是他人生道路上的几段不能说不重要的插曲。其实,他的精神世界比人们眼里所见的要阔大得多,那般卿卿我我的个人情愫总是被传记作家们渲染得过份。就从他组织社团、主编报纸副刊、开书店、办杂志等一系列劳民伤财的社会活动来看,他实在是怀有很强的参预意识。
也许,他本来是可以在政治上一展抱负的,他年青时就曾想做一个中国的汉密尔顿(《猛虎集·序》)。然而,在二十年代初的中国社会,现实状况跟一帮欧美归来的知识分子理想中的“好人政府”相去甚远。徐志摩纵然有满脑子参预意识,也未敢往污水里跳。在这上头他脑子还算清楚,所以他打算在文化圈子里一显身手。在文化上保存一方净土,想来也是功德无量的事情。然而,这种看似现实的选择,终究还是不太现实。他苦心经营的新月社,既未能“露棱角”,也未能存在多时。他为泰戈尔访华一事也是好一番折腾,筹备工作就忙乎一年多,而结果却并不理想。后来搞新月书店更是磨难多多。在当时的中国,像徐志摩这种理想主义者的一生,必然充满着失败的纪录。这是一点不奇怪的。
徐志摩的散文之所以充满耐人咀嚼的人生况味,正是因为他不但写了理想,而且也写了理想的幻灭。人生的挫折固然叫人寒心,但有时候失败本身也带来一股豪迈之慨。因为你毕竟已付诸行动,既是投入其中,好歹有自己的感受。
写入文章,倒是有一种凄迷的韵味。
在这本书里,细心的读者可以看出:徐志摩出入的精神世界,不但很大,而且斑斓驳杂,无奇不有。二十世纪初叶,中国知识界正处于东西方文化碰撞与交融的旋涡之中。这在徐志摩一辈的文化人眼里,不啻将世界放大了许多。一切来自域外的新思想、新事物、新的价值学说错杂纷呈,给中国知识分子提供着种种选择的机会。徐志摩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不断地获得新鲜的启迪,也不断地感受到深刻的困惑。他是一个心智开放而交游甚广的诗人,然而,却不是那种目光深邃而具有批判意识的思想家。在他眼前,理想与现实,一种学说跟另一种学说,作为矛盾的存在,似乎永远难以梳理。对于某些事物,他也每每显示出一种即兴的认同或批判态度。譬如,他在羡慕西方文明的同时,却也诅咒资本主义的工业社会。正如他景仰列宁的人格,却又讥抨俄国十月革命后的社会状况。
许多研究者早已指出,徐志摩的思想,“杂”是一大特点。据说,这个“杂”与他的交友也有关系。他交友之广是十分出奇的,而且他十分喜欢结交名人。但真正影响他的是那些更有声望的作家和学者,包括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他结识过泰戈尔和罗素,从他们那儿接受了广泛自然的人道主义思想;他从尼采的书里得到唯意志论和超人哲学的启示;从拜伦、雪莱的诗篇里感受到自由主义的生命热情;他也曾拜梁启超为师,倾心于改良主义的政治理想……。那些文化巨匠的学识与思想,对于这个从古老的封建文化圈子里蜕身而出的年青人来说,正是蓦然打开了眼界。
当然,这不是古人所谓蓦然回首的境界。徐志摩没能活到不惑之年,那时还正是乱花迷眼之际。也许,那倒是一种幸福。人生并不常有激动和困惑的时刻,激动和困惑往往伴随着青春流水而逝,而待到心平气和把一切都看透了,人生也便难得再有诗意的感受。
(《徐志摩散文全编》,来凤仪编,浙江文艺出版社一九九一年十月第一版,10.50元)
品书录
李庆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