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现在连洋人也都承认,中国人是天生的生意人。中国人也早如陈寅恪先生所预见到的,出了不少“世界之富商”。但我们的“世界之思想家和艺术家”又在哪里?问题还不仅仅是形而上学传统的薄弱,更严重的是由于缺乏这一传统,导致鲜有对精神理想不计功利得失的执着追求。相反,为了一己私利可以鲜廉寡耻,无所不为。至于那些“插标卖首,盛服目眩。‘Advertisment’,事攘权位,本自无才,徒以偾事。甚且假爱国利群、急公好义之美名,以行贪图倾轧之实,而遂功名利禄之私”者,更是于今尤甚,笔者在海内外亦曾屡见不鲜。许多以倡导新思想自居的“名流才俊”,不仅学问一知半解甚至根本不通,而且没有任何道德操守和价值承当,随时可将人类最高尚,最值得珍视的东西置于不顾。
传统的计较功利心态加上近代特定历史条件造成的功利主义,使大部分知识分子不屑于形而上价值理想的追求。对于西方的一些基本的价值观念,他们是从功利的考虑出发来引进和宣传的,因而自觉不自觉地把这些人类基本的价值观念当作手段,而不是当作目的来追求。一旦需要,可以为了各种“现实的”目的或考虑而放弃甚至出卖。陈寅恪先生,当然还有王国维先生,他们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也正表现在这个问题上的独立特行,卓尔不群。他们不是从功利的目的去了解或认同这些价值,而是把这些价值看作是自己生命的需要。他们不是道听途说,而是从这些价值的渊源处了解这些价值及其深刻蕴含的。。
陈寅恪先生清楚地知道,“我侪虽事学问,而决不可倚学问以谋生,道德尤不济饥寒。要当于学问道德之外,另求谋生之路”。并说“经商最妙”,乃谋生之正道。然先生终究学者本色,“操持峻洁,自少至老始终如一”。(蒋天枢语)先生中年以后历经坎坷,颠沛流离,贫病交加,以致最后双目失明。抗战复员后重返清华,冬天竟将所藏最好的东方语言学书籍全数卖与北大东语系,以买煤取暖。时人有《生查子》一首叹曰:“铮铮国士名,<SPS=1266><SPS=1266>寒窗苦,生事困薪樵,珍袭归书贾。燎原战火燃,断续炊烟舞,何异又焚书,风教委尘土”。晚年又遭残酷的政治迫害,古稀残废老人竟被整得“如在死囚牢中”。每念及先生一生遭遇,总不禁感慨唏嘘,不能自已。我常想,凭先生的家世,才学,及在学界的声望和地位,他完全可以象他同时代的有些人那样,由学界步入仕途,或亦学亦宦;或承诏侍讲;或曲学阿世;或学界称霸。如怕有伤清誉,玷污先人,而欲独善其身,亦可乘槎浮海,入外国籍,当洋教授,这些许多人求之不得的事,先生恐怕都不难办到。这样,先生一生纵不能富贵尊荣,亦至少可有一个安定舒适的生活环境,可以从容治学论道,断不至于要“淮南米价惊心问,”更不会“涕泣对牛衣,甘载都成肠断史”。然先生品格之感人,也正由于此。他早就知道,“九儒列等真邻丐,五斗支粮更殒躯。”但“世变早知原尔尔,国危安用较区区。”文化神州系一身的先生,他最关心的是“本来民族之地位”。在给北大学院己巳级史学毕业生的赠言中先生写道:“群趋东邻受国史,神州士夫羞欲死,田巴鲁连两无成,要待诸君洗斯耻”。他不但如此谆谆告诫学生,而且自己也毕生为之奋斗。故此,当赵元任要推荐他去哈佛任教时,先生淡然答曰:“波士顿只有唐人街的中国饭店还能让我留恋。”
或问:在一个“专家没有灵魂,纵欲者没有心肝”的时代,坚持理想,尤其是用自己的生命坚持抽象的形而上的理想,又有什么意义?的确,如果连思想、情感、艺术、爱情、友谊乃至人本身都可成为商品和浪费对象,理想也就如吉诃德先生大战风车一般,成了一个荒诞的象征。“理想”(Ideal)一词在西文中是从古希腊文idéa或eidos来的。idèa或eidos最初的意思是“看”或“知道”。柏拉图把它改造成自己哲学的核心概念——理念(也有译为“理型”的)。它指的是事物的本质或原型,它无法在时空中感觉到,而只作为事物的本质超时空存在。具体事物总是不完满的,只有理念才是真正完美无缺的,因而它是事物仿效的原型。“理想”一词主要从柏拉图的“理念”概念派生而来。理想之为理想就因为它并不现实存在,而只是作为人的一种精神目标来引导,完善和改进人生,使之趋于完美。另一方面,虽然人不可能绝对完美,现实更是充满丑恶和痛苦,所以人需要有一个完美的象征以示人可以为丑恶与痛苦包围,但决不认同它们,而要超越它们。人需要这样一个象征来寄托自己的希望和所认同的价值。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之珍视和坚持理想,并非以为理想终究要实现,而恰恰在于理想就是理想,而非可实现或将实现的现实。
在此意义上,理想就是乌托邦。在科学主义盛行的时代,乌托邦往往成了和“科学”相对的含贬义意味的词。现代社会发展的无情逻辑似乎指向的是乌托邦的反面,但是一位杰出的社会学家曼海姆,在一九二九年清醒地看到,乌托邦的消失将使事物静止。在这种静止状态中,人只是物。这是我们将要面对的最大悖论:人获得最高程度对存在的理性掌握,却没有了理想,成了一个纯粹听任本能冲动摆布的动物。人失去了塑造历史的意志,因而也失去了理解历史的能力。
曼海姆对乌托邦的整个解释是和乌托邦本身的历史发展过程相悖的,这是因为他忽视了近代历史证明的恰恰不是乌托邦的可实现性,而是相反。因此,他用能否实现来区分意识形态和乌托邦是完全错了。乌托邦的意义不在于它能实现与否,而在于它与现实的对立,在于它对现实的批判意义。意识形态告诉人们: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而乌托邦则表示:存在的是必须改变的。乌托邦的一个建设性功能是帮助我们重新思考我们社会生活的本质,指出我们新的可能性。乌托邦是人类持久的理想,是一个永远有待实现的梦。乌托邦的死亡就是社会的死亡。一个没有乌托邦的社会是一个死去的社会。因为它不会再有目标,不会再有变化的动力,不会再有前景和希望。
这样来看,陈寅恪先生终生坚持理想,生死以之,其意义就决不止是“守先哲之遗范,托末契于后生”了。如果历史没有结束,人类还有希望的话,那么人类自新的无穷生命力,不就蕴含在他所坚持的理想中吗?
张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