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期


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节选)

作者:曹乃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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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天,满房的人才轰地炸了窝。
  从那以后,叫温和和的后生,也敢在人跟前咳嗽了,也敢把眼睛拿出来看人了。
  
  柱柱家的
  
  吃过晌饭,男人柱柱和小叔子二柱还有他的两个比门头高的小子都过了西房。四个男人到西房睡觉去了。等得队长站在井台上一遍又一遍地喊“起晌哇——出地哇——”他们才起来。以往也是,一吃完晌饭四个男人就一个一个的都到了西房。西房老也不生火,凉荫荫的,蝇子又少,正是歇晌的好地方。
  “家里没斋斋苗儿了。夜儿个下乡的老赵来吃派饭,我是跟财财家的要了撮儿。”吃饭的时候柱柱家的说。
  “这两天我不歇晌了,我得到野坟地去摘把。”柱柱家的说。
  “精红热晌午的,晒着。”二柱说。
  “晒是不怕晒。我是想乘晌午去,好不耽误起晌出地。”柱柱家的说。
  “出地不出地倒寡。误误去。穷也不在乎这一个半个工。”二柱说。
  “再一个就是晌午的斋斋苗儿给日头晒得味道浓。烹起来香。”柱柱家的说。
  柱柱听他们说,自个儿没言语。自从跟弟弟朋了锅,柱柱的嘴一满是拿绳子扎住了,老也不说话。轮到他过东房跟女人睡觉时,也是不说话,做那个啥的时候也是不说话。他不说,她也不理他。她心想你是还憋气着呢。憋憋你就慢慢的不憋了。人都是个这。哭得哭得不哭了,气得气得不气了。
  柱柱家的做营生利落,三八两下就把锅洗完,把东房给拾掇得干干净净。
  夜儿个老赵也说,在你家吃饭下口,你做的饭也干净,家也干净,全村就数你干净,全公社的女人也顶数你干净。老赵说着说着眼睛就发了痴,比会计有时候的那种痴还痴。
  听听西房,除了打鼾声,没别的响动。柱柱家的就把白羊肚肚手巾罩在头上,提着草帽出了门。
  毒日头把外前照得白白的晃眼。
  街上哑圪悄静的,没一个人影。温家窑的人不管是吃饱的没吃饱的,不管是吃好的吃赖的,只要是一吃了晌午饭就都躺下睡觉了。
  会计家的那头脏兮兮的大白猪舒舒服服地躺在阴凉地,嘴头外糊糊擦擦尽是猪食。有只小鸡一下一下啄着吃它嘴头上的食,它也不理,只是呼噜呼噜的,顾睡。
  “看那舒脱的。”柱柱家的想。
  “荣华的。”柱柱家的想。
  出了村,柱柱家的拿草帽遮住毒日头。
  她并没像刚才说的那样往野坟地去。她是给拐向了去西沟的路。
  路旁的山药地一下子窜出两只小猪娃,慌慌张张向村里跑。准定是偷吃了啥东西。
  也是会计家养活的。
  别人家连人也快养活不起了。柱柱家的想。
  咱们家啥时候也能够养活起只猪。柱柱家的想。
  “呸!”柱柱家的冲地唾了口唾沫。人比人比死个人,咱哪能想那么高,只要盼得这次把事情闹成,让大小子走个民工,也就是不赖了,就不愁捞摸个媳妇了。想得过高那不是瞎想望?瞎想望是要折寿的。柱柱家的想。
  “呸!呸!”柱柱家的冲住地又唾了两口唾沫。柱柱家的每当觉得需要躲灾避邪的时候,就要这么呸呸的唾唾沫。
  她摸下头上的手巾擦擦脸上的汗,把手里的草帽换在头上,加快了步子朝西沟走去。
  温家窑顶数西沟像个地方。
  西沟有二里长。沟底宽宽的平平的,还常年有股活水。那水弯弯曲曲地在沟底绕着流,像蛇。贵举老汉有时候把他的牲口赶到这儿放。这儿的草长得像韭菜,吃完又长,吃完又长。
  沟底还有几处杨树林。树长得不粗,细细的往高冒。有些树头都已经超过了三丈多高的沟崖畔。好多的雀儿在树头上喳喳叫。
  这地方好是再好不过了,可除了贵举老汉,很少有人来这里,说这里有鬼气,说沟口的那棵歪脖子树像面引魂幡,时不续儿的要把温家窑的人引几个去。
  柱柱家的不怕。柱柱家的不信有鬼这种东西。没嫁到温家窑村那时,她就听大人们说起过这个鬼地方,可她不怕。她常常翻过山梁来到这个地方,在沟畔上挑苦菜,在沟底割蒲草,从沟渠打着水到崖畔上灌黄鼠,烧着吃。她还常常把衣裳脱光跳进坝池里耍水。在十三岁那年嫁给柱柱后,她就更是常常来。
  这阵子,她又站在坝池旁。
  这坝池也不知道是温家窑哪一代先人用大石头横沟给拦起来的。天旱的时候,池水也够两亩大,清清粼粼地倒映着池边的绿树,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还有忽上忽下的纱蜻蜓。
  “这么好的地方没人敢来。我看他们是没福气。”柱柱家的想。
  “你有福气?大小子当真的能走了民工?”柱柱家的问自个儿。
  她回过头向来的路上瞭望,不见有人影儿。向沟里瞭望,不见有牲口。又抬头瞭阳婆,离起晌还有一大截。
  
  断定四周不会有人,她解开了袄扣解开了裤带,脱下了鞋脱下了衣裳,把一个白白的光身子露给了阳婆露给了天,露给了雀雀们,露给了蝴蝶。
  脚板让石头烫了一下,她赶快站在蒲草上。她踩着蒲草走进池水,可又站住了。抬头瞭望瞭望沟口外,又返出去了,返到坝池边。她觉得该着洗洗衣裳。她圪蹴下来,咕嘟咕嘟把衣裳按进水里。有几个大头蝌蚪摆着尾巴逃走了,可又有几个大头蝌蚪摆着尾巴游过来,它们想看看这里咕嘟咕嘟冒水泡是咋的回事。
  柱柱家的看见脚边有两个白肚皮蛤蟆,它们正好是在做那个啥。母的脊背上面是公的,公的肚皮下面是母的。公的两条长胳膊拦腰把母的死死搂住。母的腰被勒出一道沟。它们在做小蛤蟆呢。可不知道它们机明不机明这样子就要给做出成百上千的小蛤蟆。
  “能养活得起?只顾自个儿受瘾。”柱柱家的想。
  柱柱家的觉出脸有点发烧。她一脚把那俩蛤蟆踢进水里,可那俩蛤蟆掉进水里还是死死地抱在一起不松开。
  “人是知羞不知足,牲口是知足不知羞。”柱柱家的想。
  “啥才算是知足?啥才算是不知羞?”柱柱家的自个儿问自个儿。光问,不回答,只摇摇头。
  她把洗过的衣裳摆在池坝的大石头上凉开,这才晃动着两条白胳膊走进池中央,坐下来。天旱得过,水不深。坐下来也没淹住她的脖子。
  水温温的凉,凉凉的温。
  水清粼粼的,能看见池底。
  柱柱家的觉得很舒服,觉得浑身上下都很舒服。
  她用毛巾搓洗胸脯的时候,就给想起了小叔子二柱。
  二柱跟他哥不一样。他哥每回做完那个啥就倒在一旁呼噜呼噜睡死了,再不理她了。二柱跟他哥不一样。二柱总要用大手轮流着揉按她胸脯的那两堆肉。睡着以后才慢慢松开。半夜醒来还要再摸住才算。
  ——嫂嫂。我从小就好按我妈的。只有按住我才能睡着。
  ——朋锅前你该咋?
  ——直见得老也睡不着。
  ——你没出息。
  ——嫂嫂你就是我妈。
  ——你真失笑。
  ——我好嘛。
  “二柱真是个孩子。快四十的人了,也还是个孩子。”柱柱家的说。
  “有的人一辈子也长不大。”柱柱家的说。
  我是不是也真的不像个四十出头的人?老赵硬说我咋看咋像不到三十。还说光看我的身架子像是没开过怀。真失笑死个中国人了。柱柱家的想。
  想到这里柱柱家的停下了搓洗。她先是捏捏自个儿的胸脯和大腿的肉,后又扭来扭去地看水里头自个儿的光身子。
  “狗日的老赵真会说话。”柱柱家的说。
  “下乡的人就是会说话。”柱柱家的说。
  老赵他保险知道我家朋锅的事儿了。他说,听说你家新捏了三孔窑,是给大儿子办事呀?是这样说的。他为啥不问是不是给小叔子办事。按说这家急着该办事的是小叔子。可他不问。
  “他知道了。狗日的他这是给知道了。”柱柱家的说。
  “他知道知道去。谁叫咱们穷呢。”柱柱家的说。
  穷又不丢人。穷又不算是不知羞。黑旦远天大地的跟山里头的亲家还朋锅呢,人们说他是伙种葫芦伴种瓜。咱一家一户的弟兄朋锅谁又能说出个啥。柱柱家的想。
  再说柱柱人球什,没个帮手也不行。如不朋锅,这三间窑先就捏不起来。靠柱柱是不行的。
  我看女人原本就是辆车。男人就是那驾辕的。对驾辕的来说,有个拉套的总比没个拉套的好。有个拉套的这车走起来就轻松,驾辕的也省劲。就是个这。柱柱家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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