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期


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节选)

作者:曹乃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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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就是个这。柱柱家的想。
  谁是坐车的呢?用问?孩娃们。主要是小子们。他们是坐车的。他们先坐车,后拉车。就是个这。柱柱家的想。
  驾不动辕就配个拉套的。养活不起孩娃们就找个朋锅的。这没有啥不好的地方。拿我家来说,朋锅实在也是挺好的事。首先对小叔子他就挺好的,省得他棍着。再就是对他哥也好,省得他养活不了这一家家。这事对孩娃们也好,要不咋能够捏得起那三孔窑房?末了来说,对我也不能算不好。顶多就是个闲不住。按说这也没啥,女人就是个这。正如狗子常说的那句话,那句牲口话:男不怕受,女不怕——做那个啥。
  想到这儿,柱柱家的又捏捏自个儿胸脯的那两堆肉。
  柱柱家的把身上的各处处都搓洗了一阵后,抬头看看阳婆。该是起晌的时候了。狗日的该来了。
  她站起身瞭瞭来的路,没有半个人影儿。
  狗日的该不是哄了我。让我在这儿瞎等。没过,按夜儿个狗日的那火烧火燎的样子看,简直简就是不行了。狠把狠让我立马就把裤子给他脱下来,不会不来,狗日的准定是要来。柱柱家的想。
  有只瞎牛虻“嘣”地碰了一下柱柱家的大腿根又飞走了。可它急急地划了一个圈儿后,又急急地飞过来冲向柱柱家的腿裆。柱柱家的用空手忙忙地把裆捂住,另只手拿手巾招架着抽打那只瞎牛虻。
  “嗡!”一声,瞎牛虻不知道飞哪儿了。
  估摸着衣裳干了,柱柱家的哗哗地向池坝边走去。怕让池底的胶泥给滑倒,她的胳膊张得开开的。没走两步,她觉出大腿根又硬硬得给碰了一下。
  是那瞎牛虻又给飞回来了。它不死心,它非要在那块嫩肉肉上叮一口才算。
  “咋呀咋呀?狗日的也想钻我的空子。”柱柱家的说。
  “能行?能给我二小子走个民工就放你进来。”柱柱家的就抽打就骂。
  “哈嘿……”
  柱柱家的一下子听到有个声音在“嘿嘿”笑。她啥也没顾得想,就倏地坐在水里。可她已然是走到了浅处,水花虽是四处处溅得老高,可胸脯的两个肉堆堆还是在外前露着。她赶快用手巾给扯挡住。
  “嘿哈……”
  那声音笑得更欢喜更火爆了。
  柱柱家的定住神,向传来笑声的那地方瞭。
  是下乡的老赵站在树林边。
  下乡的老赵早就来了。
  老赵最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了。他早就来了。他一直躲在杨树林里看柱柱家的给他演电影儿。他瞭望着柱柱家的咋样咋样地把衣裳解开,咋样咋样地把衣裳脱下,把光身子完完全全给他亮出来。他瞭望着她把那俩不要脸的蛤蟆踢进了水里后,就正面朝他圪蹴下来搓洗衣裳。后来,他瞭望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坝池中央走。走的时候坝池里头有两个光溜溜的她。一个是水面上的她,一个是水里头她的影子。他还瞭望着她搓呀搓,搓洗身子。骂呀骂,骂不要脸的瞎牛虻……
  下乡的干部老赵真会找乐儿。
  “是老赵你。”柱柱家的说。
  “笑死个人了。笑死个中国人了。”老赵说。
  “老赵你甭大声嚷嚷。看让人听着。”
  “你不是说这地方保险没人?”
  “可有时候也不保来个一个半个的。”
  “我不嚷喊了。可你不能说总是坐在水里不出来吧。”
  “你不进去人咋穿衣裳。”
  “嗯……好的。好的。”
  “光好的好的你咋不动弹?”
  “好的好的。”
  老赵这才不情愿地退呀退的,退进了背后的杨树林。
  
  后半晌,老赵像喝了酒似的,晕晕糊糊地躺倒在树林里的草地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有风儿在凉凉的暖暖的吹着他。
  从杨树林里出来,柱柱家的两条腿像膏了油似的,轻轻快快地从西沟拐到了野坟地。
  当她兜着一草帽斋斋苗儿的粉花儿,从野坟地出来。她的心窝窝也像膏了油,滋滋润润的舒服。
  远处的坡梁上有人冲她唱要饭调。
  
  黑牛牛白马马卧草滩
  瞭妹妹瞭得我两腿酸
  
  柱柱家的盯住瞭望,可没认出那个人是不是本村的。
  
  二系系草帽双飘带
  越看妹妹你越心爱
  
  “隔住玻璃亲嘴儿你瞎解瘾。”柱柱家的说。
  
  煽火板凳腿儿迎天
  想起光棍汉真可怜
  
  “可怜你可怜去。”柱柱家的说。
  “我的高粱就要不可怜了。”柱柱家的说。
  山梁上的那后生又在唱啥,柱柱家的听不着了,柱柱家的走远了。
  老银银
  
  老银银把四个煮羊蹄子还有剩下的那少半瓶酒都装在怀里,出了门。出了门,他又返入窑,把灯吹灭。原先他是不打算往灭吹灯的,想就让它着着,顶是点了长明灯。点着长明灯,魂灵才能认得路,才能够升上天。可他一出门就又后悔了,“日你妈。点一黑夜那该得费多少油。”这样想过,他就入了家。摸住灯树,照着红点点吹。吹头一下,红点点晃晃后就又定住了。再吹,红点点才没了。他知道这下是把灯吹灭了。
  出了门,他又站住了。想想。就又返回到窑里,在炕上摸摸揣揣的摸住那半匣“火车”,还有洋火,把它们也都装在怀里头。他这才没牵没挂的把门关住,又脚后跟离地欠着高高把门铧搭上。这就是说,家里没人了,要有个活着的出气的,也只是趴在碗边锅沿或是别的啥地方睡觉的那些蝇子们。还有住在水瓮后头的那一窝耗子。虱子是没有的。老银银的血苦,养不住虱子。
  五里坡梁路当中有的是坑坑洼洼圪圪坎坎,可老银银手没扶托脚没磕绊顺顺溜溜地到了西沟。一路没歇缓。
  老银银是个没眼眼,对没眼眼来说,黑夜白天是一样的。
  老银银来到那棵树底下,就是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把鞋脱下来像拍镲似的拍打拍打。尔后,垫在屁股下。要不拍打干净的话,会把新裤子弄脏的。这条新裤子是那年会计给发的,说是上头慰问五保。后来他听说别的五保还发了新褂子,可他没有。准定是叫狗日的会计给扣了,扣就扣了哇。人家全扣了你的,你还能咋的?有个新裤子总比没个新裤子好。再说,会计又是本家当户的侄子。一个当叔叔的咋好意思张开口问人家这事儿。反正是你不穿他穿,谁穿了也一样。穿在谁身上都是个穿。
  老银银从怀里掏出酒瓶,掏出“火车”跟洋火,还有羊蹄子。
  一个两个三个。一二三。一个两个三个。
  羊蹄子只剩下三个了。咋数也是三个。短了一个。不知道在啥时候给掉没了。掉投了就掉没了哇。掉没了就找不见了。大天黑夜的有眼的也找不见,别说咱个没眼眼。少吃少吃上个。反正是你不吃他吃,人不吃狗吃,谁吃了都一样。
  老银银“吱儿吱儿”喝烧酒,“呐呜呐呜”啃羊蹄,“噗儿噗儿”吃洋旱烟。他打算把这些东西都吃喝完以后,就像羊娃啦狗女啦,还有他的儿子二兔啦那样,也把自个儿吊在这棵歪脖子树上。
  歪脖子树真他妈的是棵好树,上个吊啥的再合适不过。这棵树是温家窑的宝贝。已经给祖祖辈辈的先人们帮过不少的忙。眼下还冷不丁儿地派个用场。就连外村的人也都眼红这棵树。去年山上头村里有个女挂就给吊在了这上头。
  好树。好树。
  歪脖子树真他妈的是棵好树。难怪那回女娃村的人来了要往倒砍这棵树,温家窑的人都拿着铁锹担杖的跑来了。那女娃村的人没砍成这棵树,只把女娃的尸首抬回去了。歪脖子树还好好儿的长在西沟的沟口,伸出歪脖子瞭望人,伸出胳膊向人招手,叫你快些些来。
  好树。好树。
  歪脖子树真他妈的是棵好树。
  这几天,老银银不只三五回地来过这儿。
  “唉——人活在阳世三界真是个大麻烦。要是也像二兔那样圪嘣一下把这口儿悠悠气绝了,就没这个大麻烦了。活啥?”
  “再说咱瞎眉瞎眼的大寨田大寨田垒不了。高灌站高灌站修不了。锄锄不了耧耧不了。就记住个吃了睡睡了吃。活啥?”
  前些日老银银老这么想。老这么想老这么想的,老银银就定下个寻短见。
  起初,他想过跳井。跳井好,头朝下一栽就顶事了,还用不着走那么远的路。可后来他一思谋,跳完井,水就脏了。水脏了人咋喝,那还不得叫一村人把你骂死。人不能只图自个儿痛快,得为别人想想。老银银也听人说过中电是个好法子。更省事,“哗”那么一下就解决了。可温家窑没电。公社倒是有,但自个儿认不得电是个啥东西,在哪儿能够找见它。再说,找见了又是咋个中法。末了,他就定下个像儿子二兔那样,也把自个儿挂在歪脖子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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