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期
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节选)
作者:曹乃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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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一定下来,老银银真高兴。就像会计给儿子定下结婚日子那么高兴。那些日,狗日的会计口哨儿也打得响亮了,也不骂人了,也不拿手电棒晃人了,头脸也不那么黑森森的了,见人也笑笑的了,还一家一个请着人到自个儿家吃喝了一顿油炸糕。
老银银也定下来要庆贺庆贺。周身一场大事,该庆贺庆贺。油炸糕吃不起,但吃顿不掺高粱面的莜面窝窝还是能够办到的。
得喝酒。无论如何得喝酒。最后一回了,该破费也得破费。穷舍命富抽筋,小家子气是不好的,让村人笑话。
老银银花了两块钱跟公社买回个羊头,还有四个羊蹄子。花了八毛钱灌了一瓶烧酒。花了一毛五要了盒“火车”牌洋旱烟。温家窑能吃得起洋旱烟的人们都说,“火车”烟又便宜又好。那些没钱的人家,过个时头八节来个亲戚六人啥的也都要买这种烟。老银银也就买了一盒儿。
火车是个啥东西?听下等兵说,火车一晌午能没出千把里。真他妈的有了神了。老银银也知道烟匣上就画着有火车。可他看不见。用手摸也摸不出。
算了。自个儿都快要死的人了,管人家火车干啥。再说,人一辈子没经见过的东西多了。那次上头来的那个干部他就认不得胡麻。他说你们村怎么搞的?把好好儿的地尽种些蓝花花。真是一个狗日的。球不懂。
庆贺就得叫叫人。人多叫不起。老银银决定就叫叫官官来跟自个儿吃上顿。一则官官也是个没眼眼,二来官官家什的会掐算。他想叫他给自个儿定个好日子。看看哪天最是个黄道吉日。
官官一点儿也不拿架子。一叫就来了。
“我看今儿咱们把这灯点着他。”老银银说。
“我就大年点。我平素不点。”官官说。
“今儿咱们就顶是过大年。”
“你能看见灯头。我看不见。”
“有灯我眼前头就是红的。”
“听赤脚板医生说你那眼睛上蒙了层灰皮皮。一割就又能看见了。”
“咱哪的钱割?”
“就是。割不起。”
老银银就说就把羊头肉和酒拿上炕了。
他俩就说就喝。呱呱拉拉的一直喝到深夜。
“我看他有眼的哇,还不也就是个羊头就烧酒?”老银银说。
“人活着做这呀闹那呀。折腾半天不就是为了个这?”官官说。
“皇帝打天下不也就是为了个这。”
“说的。皇帝山珍呀海味呀可吃个全。”
“可他也要死。”
“说的。死跟死就不一样。”
“都是个死。有啥不一样?”
“球在里头受瘾死了。蛋在外前摁磕死了。能一样?”
“看你这说得牲口的。”
“这是下等兵说的。”
“反正好死也是个死。赖死也是个死。我是说迟死不如早死。”
“那你为啥不去死?”
“你当我怕个死?我是想选个好日子。”
“算话。我给你定个好日子。”
“那你说说哪天是黄道吉日?”
“喝你妈的酒哇。”
“到底哪天最好?”
“一生下来让你妈把你按在尿盆最好。”
“人跟你说正话呢。”
“喝。喝。”
“噢。喝。”
就这么的。他们就说就喝就喝就说,一直喝到个深夜。
在歪脖子树底下。老银银把三个羊蹄子啃完,把剩下的那少半瓶酒喝干,又连住吃了几根洋旱烟。尔后,就把鞋穿好。站起身。当他站起身才猛的想起,刚才只顾吃喝,忘了让狗日的官官给看日子了。
唉。酒真是个灰东西,一喝就把正事给忘记了。一辈子就这么一场。不看看日子多不好。
日死你妈灰官官。人跟他说正经话他老是喝酒喝酒。看看!临完给忘了不是?
老银银很后悔这事没办得漂亮。但想来想去也只好就是个这了。来也来了,就是个这了。 把白天准备好的一块石头从树后头挪出来,摆好在树脖底下,他就解下了红裤带。
红裤带是他跟公社扯了三尺红英丹士林布,让愣二妈给做的。用红布裤带上吊最好不过。又吉利又不勒得脖子疼。
他站在石头上正要往树脖上挂裤带,“嗵。”裤子给掉了。掉到脚腕了。他一慌,给从石头上跌下来。
日死你妈。咋事先没想到会是这样。忘了把旧裤带也系上。不过,好的是,裤子是在这阵儿掉的。要是脖子套上去掉的话,就迟了,就灰了,撞上鬼了。要知道,光着屁股上吊那得把一村人给笑死。到了阴间也非得把阴间的人给笑死。
老银银想了想,从树上揪扯下几根细枝条,总算是把裤子给缠裹在腰上。
他又动手往树脖上挂裤带。
也不知道是树脖有点高,也不知道是他的个头有点低。他站在石头上,欠起脚,还是够不着树脖。
他想了个好办法。那就是:从地下摸住一疙瘩小石头块,拴牢在裤带的一头。悠悠悠地往高一扔,裤带钩住了树脖。
他笑了。你有眼的也不过就是这么个做法。
裤带挂好了,绳套做好了,他把头套进去试了试,比划了比划。有点长。他不慌不忙地又解开重拴。用不着忙,忙里出乱子,离天亮还早着呢。再说,后头又没狼追着。即使是有狼追着也不怕,老银银知道,狼不吃他。小时候他跟孩子们在村外前耍瞎子逮拐子,他的头让孩子们给翻扣着个有耳朵的帽子,帽带子死死地系紧在脖子后。正耍着,听得有人喊“狼来了狼来了”,孩子们都跑了。他没跑,他不知道狼在哪儿,也不知道该跟哪儿跑。他站在原地紧解帽带当中,听得“嗖嗖嗖”有声音过去了。是狼过去了。狼去追别的孩子们,没吃他。五圪蛋的三哥就是在那次让狼给吃了。
人们都说银银的命大,该死也死不了。也有的说他的血苦,狼闻着就恶心。反正那次他是没死了。
裤带套儿重又挂好了。他用俩手撑了撑。很好。很吃劲。
想想还有啥。这一上去就再也活着下不来了。
想了半天,再没个啥留恋的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还剩下几支洋旱烟留给往下放自个儿的人去吃哇。不能让人家白放。再说,死沉死沉的还得往村里背。
就这了。
老银银站稳在石头上,用手张开套,把头伸进去。头来回的摆了摆,让套儿正好卡住喉头。
就这了。
“我日死你妈!”
老银银狠狠地骂了声我日死你妈,两脚用劲一蹬,石头翻滚在一旁。
他觉出身子悠地来了那么一下,就给荡在了空中。
“嗵!”
老银银听到了嗵的一声。
是啥声音?该不是又把裤子给掉了?
老银银用手一摸,才知道不是裤子掉了,是他自个儿给跌在了地下。
我日死你妈!怕的是啥偏偏就给碰上啥。
我就知道没看日子要出事儿。我日死你妈官官。
也怨我。不该为了省煤油往灭吹长明灯。
唉。活着费事,想死也这么费事。我日死你妈。
当老银银把石头摸住,重摆正在树脖下,又要往树上挂裤带时,才知道裤带早齐茬茬给断成了两截。
啧啧!好好儿的一条新裤带。
他把裤带重又挂在树上,把两头的断茬牢牢绾住。可是,不行了,脑袋够不着套儿。他只好又把疙瘩解开,把裤带抽下来。
人们说西沟有鬼西沟有鬼,看来就是有鬼。
就怨没看日子得过。
就怨没点长明灯得过。
回去还得寻愣二妈给缝裤带。
下回说啥也得叫狗日的官官给看个好日子。
还有就是,万万千甭忘了点长明灯。
老银银就往村里返,就跟自个儿说。
后头老远处,有个人跟着他。
(选自曹乃谦《到黑夜想你没办法》,长江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