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四月第三周举行的那次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董事会议所以令人难以忘怀,有好几层原因。
行方两项重大决策在会上引起激烈争论:一项是向超国公司发放巨额信贷;另一项是建议扩充银行储蓄业务,在市郊增设多家分行。
甚至在正式开始议事之前,会议的基调就已■■可闻。海沃德一反常态,喜气洋洋,潇洒自如,穿一身裁剪入时的簇新浅灰薄呢服,一早就来到董事会议室,在门口迎候前来开会的其他董事。从众人热忱的反应来看,显然董事会大部成员不但已通过财界小道探听到同超国公司达成协议的消息,而且打心底里赞成这一协议。
“祝贺你,罗斯科,”中部大陆橡胶公司总经理菲利普·约翰森说。
“你可真的把我们银行带进了第一流大企业的圈子。使劲干吧,老兄。”
海沃德笑容可掬地答谢说:“感谢你的支持,菲尔。不妨让你知道,我心中还有另一些靶子呢。”
“包你会箭箭中的,别担心。”
一个来自本州北部、长有两簇浓眉的董事走了进来,此人名叫弗洛伊德·莱贝雷,是通用电缆及开关公司的董事长。过去,莱贝雷对海沃德一向并不怎么热乎,可是这会儿却一个劲儿握着对方的手。“罗斯科,听说你要进超国公司董事会了,我很高兴。”通用电缆公司董事长接着压低了嗓门:“我厂开关销售部正打算投标承包一点苏纳柯公司的生意。
我希望不久能提出我们的标价。”
“下星期找个时间谈吧,”海沃德欣然同意说。“你放心,我一定尽力效劳。”
莱贝雷带着满意的神情往里走去。
哈罗德·奥斯汀听到了他俩的交谈,便向海沃德丢了个会意的眼色:
“咱们上回算没白跑吧。瞧你老兄此刻好不得意!”
哈罗德阁下今天的一身打扮使他看上去比平时更象个上了年纪的花花公子:方格花呢上衣,棕色喇叭裤,花花绿绿的衬衫领口上飞出一只天蓝色的蝴蝶结。滑溜溜的银发刚经修剪,发式时髦。
“哈罗德,”海沃德说,“日后若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会有的,”哈罗德阁下让他放心,说完便朝议事桌旁自己的座位信步走去。
甚至精力充沛的诺桑钢铁公司董事长伦纳德·L·金斯伍德——在董事会里他一向是亚历克斯·范德沃特最狂热的支持者——今天打海沃德身边走过时,也禁不住恭维了一句:“罗斯科,听说你把超国公司抓在手里了,这可是首屈一指的好买卖啊!”
其他董事也免不了恭贺一番。
杰罗姆·帕特顿和亚历克斯·范德沃特是属于最后一批来到会议室的。银行总裁径直朝椭圆形会议长桌的首席走去,他依然是一副乡绅的打扮,那四周留了一圈白发的秃头在闪闪发亮。亚历克斯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桌子左边中间的老位子上坐定。
帕特顿敲敲小木槌,让大家安静下来。他把几件例行公事很快处理完之后,随即宣布:“第一项主要议程:贷款议案提请董事会审批。”
会议桌周围响起一阵七手八脚掀动纸页的窸窣声,说明董事们正忙着打开那些历来用蓝封面装帧的、专供董事会内部参阅的美一商贷款文件册。
“各位,按照惯例,行方建议的详细说明已放在各位面前。在座的大多已知道,今天会上意义特别重大的议案是本行将同超国公司新建业务往来。我个人对已商定的各项条款均感满意,故大力向诸位推荐,望予批准。这宗重要的新交易是罗斯科替本行一手揽来的,所以我想还是由他来介绍背景情况,并答复有关问题。”
“谢谢你,杰罗姆。”罗斯科·海沃德把无框眼镜小心地在鼻梁上架正——他刚才出于习惯,一直在擦拭眼镜——坐在椅子里的身躯微微前倾。他发言时的神情似乎不象平时那样刻板,声调悦耳动听,充满自信。
“各位,在作出发放大宗贷款的许诺之时,理当谨慎行事,须证实贷款户财源殷实才行,即使象超国公司那样信用程度为三个A的贷款户亦不例外。在蓝皮文件册的附录之二里,”——会议桌四周又是一阵翻纸页的窸窣声——“各位可以看到一份本人亲自编制的关于苏纳柯公司群,包括所有子公司在内的资产以及预计收益情况一览表。所根据的资料有:经过稽核的财务报表以及超国公司总稽核师斯坦利·英奇贝克先生应本人要求而提供的一些补充材料。各位可以看到,这些统计数字很出色。我们要担的风险微乎其微。”
“我不知道英奇贝克此人的信誉如何,”一位董事插话说。他叫华莱士·斯佩里,是一家科学仪表公司的老板。“但对你罗斯科我是信得过的,要是你认为那些数字没问题,那它们对我来说就象四个A一样可靠。”
另外有好几人随声附和。
亚历克斯捏着支铅笔,心不在焉地在面前的拍纸簿上乱划。
“谢谢你,华利,谢谢诸位,”海沃德脸上浮起一丝浅笑。
“本人希望,各位对本人所附的推荐意见也会同样表示信任。”
虽然具体建议已在蓝皮文件册内一一列明,但他还是重新讲了一遍——贷款额为五千万,立即全数发放给超国母子公司,贷款发放的同时,银行用于其他方面的资金将立即作相应的削减。海沃德让洗耳恭听的董事们放心,这些削减的款项将“尽早而适时”地予以恢复,但他不愿讲明具体时间。他最后说:“本人将这一揽子建议推荐给董事会,并向各位保证,按这些建议去做,到时候本行自身的盈利额定会十分可观。”
海沃德说完,往椅背上一靠;杰罗姆·帕特顿宣布说:“现在请各位进行审议。”
“老实说,”华莱士·斯佩里说,“我看大可不必审议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我想,我们见到的乃是本行交易中的一手绝招。我提议通过。”
好几个声音同时嚷道:“附议!”
“有人提议付诸表决并得到附议,”杰罗姆·帕特顿用抑扬顿挫的调门说。“大家是否同意付诸表决?”他显然希望事情就这么定了,所以手里的木槌已举在半空。
“慢着,”亚历克斯·范德沃特平静地说。他把手里的铅笔和刚才乱涂的东西推在一边。“我认为没有经过充分审议,各位也不该忙着表决。”
帕特顿叹了口气,搁下手里的木槌。亚历克斯出于礼貌,事先曾把自己的意见告诉过他,而帕特顿则希望亚历克斯在觉察到董事会里几乎是一边倒的气氛之后可能会改变主意。
“我由衷地感到遗憾,”亚历克斯·范德沃特开始谈自己的意见。
“本人竟不得不当着董事会的面同我的同僚杰罗姆和罗斯科唱反调。但是出于责任和道义上的考虑,我不能掩饰对这笔贷款的不安心情,也不能闭口不谈自己的反对意见。”
“有什么不对头的?难道你那位女朋友不喜欢超国公司?”提这个辛辣带刺的问题的是福雷斯特·理查森。此人是美一商的一名老资格董事,举止粗鲁,素有铁面军纪官之称。他是肉类加工业的巨子。
亚历克斯气得满脸通红。毫无疑问,董事们不会忘记三个月前报纸把他的名字和马戈特的“阻塞银行行动”扯在一起的事儿,然而即使这样,他也万万没有防到他的私生活会在这儿被人抖出来示众。他克制着没大声反驳,而是不动声色地回答说:“布雷肯小姐和我最近以来难得谈到银行界事务。至于今天这件事,你们可以放心,我们从未谈起过。”
另一个董事问:“亚历克斯,你倒说说,这笔交易究竟有什么地方使你不喜欢?”
“压根儿不喜欢。”
会议桌周围出现一阵骚动,还有几声气恼的惊叫。转向亚历克斯望着的那些脸上,看不到一点友好的表情。
杰罗姆·帕特顿在一旁冷冷地提醒说:“干脆把要说的话和盘托出吧!”
“是的,我要说的。”亚历克斯把手伸进自己带来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页单张的发言稿。
“首先,我反对将这么一大笔贷款托付给一个账户。这种做法不单是考虑欠周、孤注一掷的冒险,而且根据联邦储备条例23A款来看,我认为也是欺骗行为。”
罗斯科·海沃德跳了起来。“我反对‘欺骗行为’这个措词。”
“反对并不能改变事实,”亚历克斯镇静地说。
“这不是事实!我们讲得很明白:全部贷款并不是发放给超国公司本身,而是发放给各家子公司的。它们是赫普尔怀特酿酒公司、格里纳帕斯彻地产开发公司、阿特拉斯喷气机租借公司、加勒比金融投资公司、国际面包公司。”海沃德随手抓起一本蓝皮文件册。“具体的分配额这里面讲得清清楚楚。”
“所有这些公司全是超国公司控制下的子公司。”
“但也都是历史悠久,本身就有独立生存能力的企业。”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今天,还有在其他各种场合,我们大家都只提超国公司呢?”
“还不是图个简便!”海沃德横眉怒目。
“不但我知道,你自己也明白,”亚历克斯紧逼不放,“一旦银行的款子到了那些子公司中任何一家手里,G·G·夸特梅因就可以,而且也一定会随心所欲地加以调拨动用。”
“快给我住口!”插话的是哈罗德·奥斯汀。只见他身子往前一倾,伸出巴掌拍了一下桌子,要大家注意。“大乔·夸特梅因是我的好友。
现在听到有人指责他不守信用,我岂能坐视不管!”
“没有人指责他不守信用,”亚历克斯反驳说。“我说的无非是联合大企业经营中的一个事实。超国名下各家子公司之间经常有大笔资金转划过户,这在它们的资产负债对照表里也是一目了然的。由此进一步证实,我们的贷款对象是个不分你我的统一体。”
“好吧,”奥斯汀说;他不再理会亚历克斯,而是转向董事会其他成员说话:“我只想重复一句,我对夸特梅因和超国公司都很了解。在座的多半也知道,罗斯科和大乔商定这笔信贷的巴哈马会晤正是我负责安排的。从各个方面考虑,我得说,这实在是我们银行不可多得的好交易。”
会场上出现短时间的沉默,接着,菲利普·约翰森出来打破了冷场。
“亚历克斯,”中部大陆橡胶公司的总经理问道,“是不是因为被请到巴哈马去打那场高尔夫球的是罗斯科而不是你亚历克斯,所以你有点酸溜溜了?”
“不。我现在谈论的问题丝毫不涉及个人的恩怨好恶。”
当即有人表示怀疑:“实际情况可不象你嘴上说的那样。”
“诸位,诸位!”杰罗姆·帕特顿拚命用木槌敲桌子。
亚历克斯料到会出现这种场面。他不慌不忙地往下说:“我再说一遍,这笔贷款托付给一家贷款客户,款额太大了。而且,硬说它不是单个贷款户,那也是回避法律条文的一种弄虚作假手法,这一点,在座各位不会不明白。”他用挑战的目光向会议桌四周一扫。
“我就不明白,”罗斯科·海沃德说。“我说你对贷款作这样的理解不但有失公允,而且大谬不然。”
会议开到这时,显然已发展成一场罕见的舌战。在通常情况下,董事们开会无非是履行一道盖橡皮图章的手续而已,即便有时出现一些无关痛痒的争执,那也不过是彬彬有礼地相互交换一下意见,发表一通颇有君子风度的议论。象这样吹胡子瞪眼睛,舌剑唇枪的激烈争吵,可以说还是从未有过。
伦纳德·L·金斯伍德第一次发言。他说话的口气很有点息事宁人的味道。“亚历克斯,我承认你说的不无道理,但事实上,我们这儿所建议的一些做法,在大银行同大公司往来时实在是司空见惯的。”
诺桑钢铁公司董事长出面打圆场,意义非同一般。在去年十二月的董事会议上,带头敦促任命亚历克斯为美一商总裁的,正是这位金斯伍德。此刻,他正接着说:“老实说,如果这种筹款办法也算违法,那我自己的公司就一直是违法户罗。”
亚历克斯遗憾地摇摇头,知道自己今天深深得罪了一位朋友。“很抱歉,列奥,我仍然认为这种做法不对头;同样,我还觉得我们不该听任罗斯科进入超国公司董事会而甘心让我们大家落个有意违背公众利益的罪名。”
伦纳德·金斯伍德双唇紧闭,不再吭声了。
但是菲利普·约翰森却不肯罢休。他尖刻地冲着亚历克斯说:“要是你说了这番话,还指望我们相信这里面不夹杂着个人怨隙,那你肯定是昏头了!”
罗斯科·海沃德怎么掩饰也没用,终于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亚历克斯绷紧了脸。他怀疑这会不会是自己出席的最后一次美一商董事会议。不过,管它是与不是,一不作,二不休,反正豁出去了。他只当没听见约翰森的话,径自往下说:“我们作为银行家,就是不肯接受教训。我们受到各个方面——国会、消费者、我们自己的主顾、报界——的围攻,指责我们长期利用连锁董事会损害公众利益。平心而论,大部分指责都是打中要害的。在座各位都知道,石油业的各大公司通过在银行董事会里密切合作而串通一气,这还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例子。
然而,我们照样我行我素,继续玩弄这种近亲繁殖的手法:你上我的董事会来,我进你的董事会去。试问:罗斯科当上了超国公司的董事,他将首先考虑哪一方的利益?是超国公司?还是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他在我们这儿的董事会里,会不会因考虑到自己在那儿的董事地位而独独偏袒苏纳柯一家?两家企业的股东都有权要求在这些问题上得到答复;议员和公众也有这种权利。此外,假如我们不能立即提供某些令人信服的答案,假如我们不改变目前的这种专横作风,那末整个银行业就会面临强硬而带约束性的法令。而我们呢,也是咎由自取。”
“如果按你的高论作进一步的推论,”福雷斯特·理查森反驳说,“那么本董事会的半数成员都免不了要被扣上违背公众利益的罪名。”
“一点不错。要不了多少日子,银行就非得正视这种局面并改弦易辙不可。”
理查森咆哮着说:“在这个问题上,也许还有别种意见哪!”在场的人全知道,他的肉类加工公司是美一商银行的一大贷款户,而且那些批准给该公司贷款的董事会议他福雷斯特·理查森每回必到。
亚历克斯不顾越来越强烈的敌意径自往下讲:“超国公司贷款事项所牵涉到的其他方面,也同样使我感到不安。为了提供这笔巨款,我们就得砍掉一些抵押借款和小额贷款。单单就这两个方面而论,银行就没有充分尽到它造福公众的义务。”
杰罗姆·帕特顿怒气冲冲地说:“不是讲得很清楚吗?削减是临时的!”
“不错,”亚历克斯承认。“只是谁也说不上这个临时究竟为时多久,也说不上禁令实施期间,银行业务会受到何种影响,银行的信誉又会遭受什么样的损失。此外,我们尚未触及到被砍掉的第三个项目——
都市公债。”他打开文件夹,看了看第二张发言稿纸。“在接下来的六周内,本州各县和学区发行的十一种公债券即将陆续公开发售,届时如果本行不分担一部分,可以肯定,那些公债券至少有一半销售不出去。”
亚历克斯突然提高了嗓门。“班·罗塞利尸骨未寒,本董事会是不是就打算摒弃罗塞利家族延续三代之久的老传统了?”
会议进行到这时候,董事们才第一次局促不安地相互交换着眼色。
很久以前,银行创始人乔万尼·罗塞利定下一个规矩: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须带头认购、销售本州小城市发行的公债券。这些发行量小、无足轻重、默默无闻的公债券,如果得不到本州最大一家银行的这种支持,发售时很可能无人问津,从而使这些地区财政上的需求无由满足。对于这一传统,乔万尼的儿子洛伦佐和孙子班·罗塞利始终恪守不渝。这项业务无厚利可图,但也不会赔本吃亏。不过,这是一项造福公众的意义重大的服务项目,同时又能借此把这些小城市居民存储在美一商银行里的钱,还一部分给这些城市。
“杰罗姆,”伦纳德·金斯伍德提出建议,“也许你应该重新考虑一下这样的局面。”
一阵表示赞同的喃喃低语。
罗斯科·海沃德飞快忖度一下形势之后说:“杰罗姆……我是否可以发言?”
银行总裁点点头。
“鉴于董事会所表示的意向,”海沃德圆滑地说,“本人确信我们可以重新估量一下情势,说不定应恢复一部分认购都市债券的资金,同时又不妨碍同超国公司商定的各项既定安排。既然董事会已经表明自己的意向,本人建议是不是把具体细节留待杰罗姆和我本人权宜处置。”
引人注目的是他未把亚历克斯包括在内。
有人点头同意,有人随声附和。
亚历克斯可不敢苟同:“这一许诺并不充分,而且丝毫没触及到恢复房屋抵押借款和小额贷款的问题。”
董事会其他成员没吭声,沉默之中却又含义无穷。
“我想我们已经听取了各方面的观点,”杰罗姆·帕特顿提议说。
“也许我们现在可以对整个提案进行表决了。”
“不,”亚历克斯说,“另外还有一个问题。”
帕特顿和海沃德相互递了个眼色,大有无可奈何的意味。
“我已经指出一桩违背公众利益的行为,”亚历克斯阴郁地说。“现在我还要提请董事会注意更为严重的一桩。从超国公司贷款协定开始谈判一直到昨天下午为止,本行信托部已买下”——他看了一下手里的发言稿——“十二万三千股超国公司股票。在这段时间内,由于本行用信托客户的钱款大量买进,苏纳柯股票价格上涨了七个半磅因。我敢说,这一切都是事先经过双方同意而列为一项条件的……”
他的嗓音被淹没在罗斯科·海沃德、杰罗姆·帕特顿还有其他董事的一片抗议声中。
海沃德又一次站起来,眼睛里冒着火。“这是蓄意歪曲。”
亚历克斯厉声反唇相讥:“买股票的事儿决不是什么无中生有。”
“可你的解释完全是歪曲。苏纳柯股票是本行信托账户极为有利可图的投资对象。”
“它怎么突然一下子变得这么有利可图了呢?”
帕特顿激动地大声抗议:“亚历克斯,信托部门具体经办些什么交易,可不属本会的议事范围。”
菲利普·约翰森大喝一声:“这话我同意!”
哈罗德和另外几个也大声嚷嚷:“我也同意。”
“不管是不是属于本会讨论的范围,”亚历克斯不甘示弱。
“我还是要提醒你们诸位,今天发生的事儿也许是违反一九三三年通过的格拉斯—斯蒂高尔法案的;而且董事们很可能要对此负责……”
又有六、七个人同时怒吼起来。亚历克斯知道自己触到了他们的痛处。尽管董事会成员明明知道他刚才所说的那种欺骗行为继续存在,然而他们宁可装聋作哑,睁一眼闭一眼。了解真情意味着参与其事,意味着必须承担责任。这些人既不想卷进去,也不愿意承担责任。
哼,亚历克斯暗自思量,这些话管它中听不中听,反正现在他们都听到啦。他提高嗓门,用坚决的口吻往下说:“我谨向董事会进一言,要是超国公司的贷款协定连同它的全部细节一古脑儿批准了,我们总有一天会反悔莫及的。”他往椅背上一靠。“我的话说完了。”
杰罗姆·帕特顿乒乒乓乓地敲了,一阵木槌,喧闹声才算平息下来。
帕特顿的脸色比刚才更为苍白;他宣布说:“要是没有什么其他高见要发表,我们就来记录表决票数。”
几分钟后,对超国公司发放贷款的提案通过了,反对的只有亚历克斯·范德沃特一人。
第十二章
午后,董事们继续开会。显然,大家对范德沃特都很冷淡。通常,上午开两个小时的会,董事会的事务就全解决了,可是今天却得加班加点。
亚历克斯觉察到董事们对自己的敌意,所以在吃午饭的当儿曾向杰罗姆·帕特顿示意,是不是到下个月董事会复会时再把自己的建议提出来。但是帕特顿冷冷地说:“不行。要是董事们心里恼火,那也是你给惹的。事到如今,你只好碰碰运气啦。”
这番话出于向来举止温雅的帕特顿之口,份量自然不轻,说明此刻众人对亚历克斯的反感情绪之深;同时,这也使亚历克斯相信,自己在接下来一小时左右的时间里,无非是枉费一场口舌。看来,即便不为其他原因,光是出于憋气,董事们也肯定会把他的提案否决掉。
董事们在各自的位子上坐定,菲利普·约翰森看了看手表,露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从而定下了会议的基调。“我不得不取消今天下午的一个约会,”中部大陆橡胶公司的头头埋怨说。“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所以让咱们把会开得紧凑些。”好几个人点头附和。
“各位,我尽量讲得简短些,”待杰罗姆·帕特顿一本正经地讲完开场白之后亚历克斯保证说。“我打算讲四点,”他一边说,一边扳手指。
“第一,我们银行由于没能抓紧大好时机发展储蓄业务,结果正在坐失利润可观的重要买卖。第二,储蓄存款的增加将进一步稳定银行的地位。第三,我们越是迟迟不采取行动,就越是难以迎头赶上大批竞争对手。第四,这儿明明有个好机会,可以设法恢复忽视已久的个人、企业、国家的节俭之风,我们以及其他银行应该在这方面发挥带头作用。”
他叙述了美一商银行为独占鳌头而可采用的一些措施——在法定限度内大幅度提高存款利率;给一至五年的定期存款以更优厚的待遇;在银行法许可范围内尽量为存户提供支票往来的方便;给新存户赠送礼品;展开大规模广告活动,宣传银行储蓄计划以及新开设的九家分行。
亚历克斯在陈述自己的主张时,已离开自己的座位,站到了会议桌的上首。帕特顿只好将自己的座位挪到一边。同时,亚历克斯还把银行的首席经济学家汤姆·斯特劳亨请了出来,后者将预先准备好的图表挂在画架上,让董事们好好看一看。
罗斯科·海沃德坐在位子上,倾着身子洗耳恭听,脸上冷冰冰的不带表情。
亚历克斯的话音刚落,弗洛伊德·莱贝雷当即插嘴说:“这会儿我想谈点看法。”
帕特顿又恢复了讲究礼貌的习惯,问道:“亚历克斯,你希望我们边讲边答疑呢,还是把问题留到最后解答?”
“我愿意现在就解答弗洛伊德的问题。”
“不是什么问题,”通用电缆公司董事长板着脸说。“这是有案可稽的事实。我反对大量扩充储蓄业务,因为如果我们这么做了,那不啻是挖自己的墙脚。眼下,我们有大宗存款来自客户银行……”
“储蓄和贷款机构在我们这儿有一千八百万元存款,”亚历克斯说。
他料到莱贝雷会出面反对,而且理由也相当充分。现在的银行很少独来独往,自成一体,大多都和其他银行保持着金融方面的联系。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也不例外。当地好几家储贷机构都在美一商存有大宗款项;过去所以迟迟不愿放手扩大储蓄业务,就是生怕这些存款会被提取一空。
亚历克斯说:“这一点我已经考虑到了。”
莱贝雷并不满意。“要是我们竟和自己的客户激烈竞争起来,我们就会把那方面的生意丢个精光,这一点你是否也考虑过了?”
“那方面的生意确会减少一些。我不相信会全部丢光。不管怎么说,我们新招揽到的生意会远远超过丢失的那部分。”
“你好不自信。”
亚历克斯执拗地说:“我觉得这风险值得一冒。”
伦纳德·金斯伍德心平气和地说:“亚历克斯,你刚才不是在超国公司贷款事项上反对冒险吗?”
“我并不一概反对冒险。我适才的提议风险小得多。这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与会者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
莱贝雷说:“我想听听罗斯科的意见。”
另外两人随声附和:“是啊,让我们听听罗斯科怎么说。”
董事们转过脸朝着海沃德,只见他一个劲儿端详自己合着的双手。
他温文尔雅地说:“我可不愿拆同事的台脚。”
“干嘛不呢?”有人问。“他刚才不就是在拆你的台吗?”
海沃德淡淡一笑。“我可不屑与他一般见识。”接着,他沉下脸说:
“不过,我同意弗洛伊德的看法。加强我们在这方面的储蓄活动,会使我们丧失举足轻重的往来业务。我认为以此去换取理论上的潜在利益,不免得不偿失。”他朝斯特劳亨绘制的一幅图表一指,那上面标明拟议中新设分行的布局。“诸位董事可以看到,拟议中新设的分行,有五家离储贷协会很近,这些储贷协会是美一商银行的重要存户。我们可以肯定,这一情况它们不会不注意到的。”
“这五家银行的位置,”亚历克斯说,“是根据居民情况的调查经反复研究后择定的。那都是一般老百姓聚居的地区。不错,储贷协会捷足先登,已在那儿扎下了根;从好多方面来说,它们要比我们这样的银行更有远见。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非得永远退避三舍不可。”
海沃德一耸肩。“我已经谈了自己的看法。不过我还要说一点——我可不喜欢把分行搞成沿街铺子似的那一整套主张。”
亚历克斯反驳说:“它们是一些储蓄铺子——未来的分行机构将都是这样。”他意识到,今天一切都违悖自己心愿。关于分行的问题,他原打算放到后面再谈。管它呢,现在反正都无所谓了。
“从他们介绍的情况看,”弗洛伊德·莱贝雷说,一边正在研究汤姆·斯特劳亨散发的情况说明,“那些分行倒有点象自动洗衣铺。”
海沃德也正阅读这份材料。这时他摇摇头说:“和本行的气派殊不相称。有失体面。”
“我们最好还是少讲点气派,多做点生意,”亚历克斯说。
“不错,这些沿街小店似的银行外貌和自动洗衣铺相似;然而将来时兴的正是这种分行。我可以向董事会作如下预言:今后,我们自己也好,我们的竞争对手也好,再也盖不起象现在这样富丽堂皇的殿堂似的建筑物作为银行分行机构。花那么一块地皮,还要大兴土木,一点没有意思。十年以后,我们目前的这些分行将有一半,至少有一半,再不会象现在这副模样。我们会保留几家主要的分行。其余的则都将设在不怎么考究的店堂里,一切手续完全自动化,由机器收付现金,由电视监控装置解答询问,全部设施都和计算机中心构通。我们在设计新的分行时,包括我现在主张增设的九家分行在内,都应该预先考虑到这种剧变。”
“亚历克斯关于自动化的见解颇有道理,”伦纳德·金斯伍德说。
“我们很多人都在自己的企业里亲眼目睹自动化的发展,其来势比我们料想的要快。”
“同样重要的是,”亚历克斯断言,“我们在这方面有机会先走一步,首得其利——也就是说,只要我们独具慧眼,大张旗鼓地把这件事搞起来,而且搞得有声有色。广告宣传活动要有声势,达到饱和程度。诸位,请看这些数字。首先看一下我们目前的实际存款额——比本行原应吸收的数额低得多了……”
他接着往下说,时而示以图表,时而由汤姆·斯特劳亨补充几句。
亚历克斯明白,他和斯特劳亨辛辛苦苦搞出来的这些统计数字和建议,不但有根有据,而且合情合理。然而,他觉察到董事们的反应不妙,有的干脆摆出一副大不以为然的架势,有的神情冷漠。坐在会议桌下首的一名董事竟用手掌捂着嘴巴,好不容易才没让自己的呵欠打出来。
情况明摆着,他的败局已定。扩大储蓄,增设分行的计划将遭到否决,这实际上也等于对他投“不信任”票。亚历克斯脑子里又浮现出早上的疑问,不知自己在美一商的位子还能维持多久。看来,日子不长了。
而要自己在由海沃德领衔的体制中合作共事,他怎么也无法想象。
他决意不再浪费时间。“好吧,各位,我就讲这些。除非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要我解答。”
他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提出来,也不指望有谁会站出来撑他的腰,然而,偏偏就在最料想不到的人身上获得了支持。
“亚历克斯,”哈罗德·奥斯汀脸上挂着微笑,口气友善地说,“我得向你表示感谢。不瞒你说,我被打动了,这是我原先不曾料到的。没想到你的提议那么有说服力。另外,我对增设那几家分行的想法也很感兴趣。”
隔着几个座位的海沃德不胜惊愕,瞪大眼睛悻悻然盯着奥斯汀。哈罗德不予理会,自顾自向桌旁的其他人呼吁:“我想我们应该抛开今天早上的争执,不带成见地看待这项建议。”
伦纳德·金斯伍德和其他几个人频频点头。另外一些董事也摆脱了午餐后的昏沉睡意,振作起精神来。奥斯汀,这位服务年限最长的美一商董事,确实不是等闲之辈。此人的一言一行足以影响全局,而且他也善于劝说旁人接受自己的观点。
“亚历克斯,”他说,“你一上来就谈到恢复个人节俭风尚的问题,说我们这样一些银行可以在这方面起带头作用。”
“不错,我说过。”
“是不是可以进一步谈谈这个想法?”
亚历克斯迟疑了一下。“我想可以。”
说呢?还是不说?亚历克斯权衡着利弊。对于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他已不再感到意外。他完全明白奥斯汀突然倒戈转向的奥秘。
广告!刚才亚历克斯提到要大张旗鼓展开“达到饱和程度”的“大规模广告活动”时,曾看到奥斯汀抬起了头,明显地感起兴趣来。从这一点不难看透此人脑瓜子里的算计。由于哈罗德阁下身为美一商的董事,再加上他在银行里的影响,奥斯汀广告公司包揽了银行的全部广告生意。亚历克斯设想的那种广告活动,会给奥斯汀公司带来莫大的好处。
奥斯汀干的是最最厚颜无耻的违背公众利益的勾当,和亚历克斯上午所抨击的罗斯科出任超国公司董事的那种做法如出一辙。亚历克斯当时曾问:罗斯科首先考虑的是哪一方的利益?是超国公司的利益,抑或是美一商股东们的利益?现在也应向奥斯汀提出同样的问题。
答案不言自明:奥斯汀谋求的是自身的利益,其次才考虑到美一商。
尽管对方的意见与亚历克斯的主张不谋而合,这种出于私利的支持毫无信义可言,是对他人信任的一种践踏。
亚历克斯该把这些话明明白白说出来吗?如果他直说了,又会触发一场轩然大波,其势汹汹甚至比上午那场争论更甚;而且他会再次败下阵来。董事们就象把兄弟那样抱成一团。再说,这样一摊牌,肯定会就此结束亚历克斯自己在美一商的作用。这样做值得吗?有必要吗?难道他有义务成为董事会良知的守护人?亚历克斯决定不下,而此刻董事们正注视着他,等他开口。
“是的,”他说。“正如哈罗德所提醒,我刚才谈到节俭风尚以及需要由人带头的问题。”亚历克斯看了看自己的发言稿,而几分钟前他还决定把它扔掉呢。
“常言道,”他对那些侧耳静听的董事说,“政府、工业和各种商务都是建立在信用之上的。没有信用,没有告贷和放贷——小、中、大各种规模的贷款——商业活动就无由继续,文明就要凋敝衰亡。这一点,银行家知道得最清楚。
“然而,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借债和搞赤字财政的做法已发展到疯狂的地步,致使理智丧失殆尽。各国政府尤其如此。美国政府债台高筑,赤字骇人,远远超过我们的偿付能力。其他各国政府的境况也同样糟糕,要不就是更糟。这就是通货膨胀、国内和国际上货币基础不断遭到破坏的根源所在。
“无独有偶,”亚历克斯继续说,“公司企业界的巨额债务也和快要把人压垮的政府债务不相上下。于是上行下效,数以百万计的普通老百姓也背上了无法清偿的重债。美国的各种债务总额已达二万五千亿。
全国消费者的债务现在已接近二千五百亿。过去六年来,有一百万以上的美国人破了产。
“就这样,国家、企业、个人差不多沿着同一条路滑下去,我们丢掉了勤俭持家、量入为出、借债节制并确保偿付这样一些古老的基本伦理原则。”
董事会的气氛顿时显得清醒了些。为了与此相适应,亚历克斯平心静气地说:“但愿我能说,除了我提到的情况外还有另一种趋向。我不相信真的就有此种趋向。然而,潮流往往发端于果断的行动。千里之行为何不能从我们足下开始呢?
“就我们时代的性质来说,储蓄存款要比其他任何类型的金融活动更能体现出财政上的深谋远虑。从国家和个人来说,我们都需要慎之又慎,而形成这种风气的途径之一就是大量增加储蓄。
“事实上,储蓄存款也确实可以大幅度增加——只要我们愿意承担义务,只要我们放手去干。尽管单靠个人储蓄一项还不能恢复整个财政上的正常局面,但至少是朝此目标迈出了一大步。
“所以我说,这里提供了开创一代新风的机会,而且应该从此时此地着手做起——我想本行理应当仁不让。”
亚历克斯坐下以后过了几秒钟才想起,他并未提及自己对奥斯汀刚才那番插话所抱的怀疑。
随之出现的短时间冷场为伦纳德·金斯伍德所打破:“入情在理的高论并不总是顺耳中听的。但是我想我们大家刚才还是听进去了几句。”
菲利普·约翰森咕噜了几声,好不容易才没好气地迸出一句:“我同意其中的部分意见。”
“我全部同意,”哈罗德阁下说。“依我看来,董事会应该原封不动地批准这项扩大储蓄、增设分行的计划。我打算投赞成票。我力劝诸位也这么做。”
这回,罗斯科·海沃德虽绷紧了脸,却没流露出愠色。亚历克斯心想,海沃德谅必也猜到了哈罗德·奥斯汀的动机。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刻把钟,最后杰罗姆·帕特顿敲敲木槌,要求进行表决。亚历克斯的提案以压倒多数通过,只有弗洛伊德·莱贝雷和罗斯科·海沃德两人反对。
亚历克斯从董事会议室走出来的时候,觉察到先前的那种敌意依然未消。好几位董事并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对于他上午在超国公司贷款一事上所持的强硬态度显然仍耿耿于怀。然而会议最后出乎意外的结局却使他心头轻松了些,对自己将来在美一商的作用也不再那么悲观了。
哈罗德·奥斯汀将他拦住:“亚历克斯,你什么时候着手推行那套储蓄计划?”
“马上。”他不愿显得粗鲁失礼,于是又补充一句:“谢谢你的支持。”
奥斯汀点点头。“我现在考虑的是让我公司派两三个人来洽谈广告活动事宜。”
“很好。下个星期吧。”
奥斯汀就这样不失时机而又若无其事地证实了亚历克斯的推断。不过平心而论,亚历克斯暗自说,奥斯汀广告公司办事很得力,由它来承办储蓄宣传倒也算得上是任人唯贤。
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在想法子寻求自我安慰。几分钟前他保持沉默,就已经是为达到目的而牺牲了原则,不知道马戈特对自己这种变节行为将作何感想。
哈罗德阁下和蔼可亲地说:“那末到时候我来看你。”
罗斯科·海沃德先离开会议室,这时正走在亚历克斯的前面。一个穿制服的银行信差走上来和他搭话,递给他一只封了口的信袋。海沃德撕开封口,抽出一张折迭着的便笺。读着读着,他不禁喜形于色。他一看手表,微微一笑。亚历克斯暗自纳闷:怎么回事?
第十三章
便笺很短,那是罗斯科私人机要秘书多拉·卡拉汉打的字,告诉他德弗罗小姐来过电话,说她已在城里,望他能尽快回电。便笺上写着电话和分机的号码。
海沃德认出这是哥伦比亚—希尔顿饭店的电话号码。德弗罗小姐就是阿弗丽尔。
巴哈马群岛之行以来的一个半月内,他俩已经幽会过两次,都是在哥伦比亚—希尔顿饭店。在拿骚的那天晚上,他揿七号按钮把阿弗丽尔召进自己房间之后,她一下子把他带到令人销魂的仙境,让他领略了连做梦也未曾想到过的男女情爱的乐趣。后来在希尔顿饭店的两次幽会,滋味也是这样。阿弗丽尔对付男人的一套功夫,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头一次晚上,一上来还真叫他吃了一惊,继而又使他转惊为喜。她玩弄花招,激起他一阵又一阵的肉欲,直至兴奋得失声叫起来,嘴里还吐出一些连他自己也奇怪怎么会知道的下流字眼。事后,阿弗丽尔对他又是耐着性子百般温存,抚爱有加,最后,使他又惊又喜的是,他的情欲竟又被煽了起来。
直到此时,他方始认识到,生命之中竟蕴藏着如此强烈的热情和欢乐——相互探索,激扬,渗透,交融,再也不分你我——而这一切是他和比阿特丽斯从来未曾体验过的。
对于罗斯科和比阿特丽斯两人来说,他的这一发现已为时太晚;而就比阿特丽斯个人说,或许根本就不需要这种发现。然而对于罗斯科和阿弗丽尔这一对,来日还长呢。他们离开拿骚后的两次会面就证实了这一点。他看了看手表,展颜一笑——就是范德沃特刚才见到的那个微笑。
他当然要尽快去见阿弗丽尔。这就势必要对下午和晚上的活动计划重作安排。不过也没关系。甚至在此刻,一想到又要同她会面,他就不由得激动起来,肉体上的骚动不安竟不亚于年轻小伙子。
自从和阿弗丽尔发生关系以来,他有好几次感到良心不安。最近,每回上教堂做礼拜,他的耳畔不时响起在去巴哈马前吟诵过的那段经文:公义使邦国高举;罪恶是人民的羞辱。逢到这种时刻,他就引用《约翰福音》中基督的话来安慰自己:你们之中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来丢她……;还有:你是凭肉身判断人,我却不判断人。海沃德甚至还让自己冒出这样一个大不敬的念头:《圣经》也象统计数字,可以信手拈来证明任何事物。要是在不久前,这种念头一定会使他惶惶然自责不迭。
不管怎么说,这种内心冲突毕竟是无关紧要的。同阿弗丽尔带来的令人陶醉的欢乐相比,良心的谴责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一面从会议室走向同一层楼的办公室,一面眉飞色舞地想道:超国公司贷款提案业已通过,自己作为银行家的声誉在董事会里也达到了顶点,待会儿再和阿弗丽尔小别重逢,今天可真成了自己可庆可贺的大喜日子。当然,他觉得今天下午会议的结局太煞风景,对哈罗德·奥斯汀的做法更是十分愤慨,认为这是对老朋友的背叛,不过他很快就看透这种做法背后的自私动机。然而,海沃德并不担心范德沃特的主张会真的搞出什么名堂。由于他一手安排了对超国公司的这笔贷款,今年银行由此而得的额外利润势必可观,将远远超过其他项目的赢利。
这一来倒提醒了他:自己对于大乔·夸特梅因要求给Q氏投资公司追加五十万元贷款一事,必须赶紧作出决定。
罗斯科微微皱了皱眉。综观与Q氏投资公司所作的全部交易,他总觉得其中有些出格的地方,不过从银行同意给超国公司贷款的角度来看,或是就对方对银行的做法而论,问题似乎也不算怎么严重。
大约一个月以前,他曾在一份致杰罗姆·帕特顿的机密备忘录中提出此事。
昨日,超国公司的G·G·夸特梅因两次从纽约来电,同我谈起一项他称之为“Q氏投资公司”的私人投资计划。这是个非公开的小型投资集团,以夸特梅因(大乔)
为主,本行董事哈罗德·奥斯汀也是其中成员。该投资集团已以优惠的条件买进超国公司所属各企业的大宗普通股,并计划进一步大量购进。
大乔要求我们向Q氏投资公司贷款一百五十万,利率与超国公司的贷款相同,不过不给予任何差额补偿。他指出,苏纳柯那笔贷款的补偿差额将足以抵销这笔私人贷款——此话倒也不假,不过这里当然谈不上什么相互之间的保证。
我不妨再提一笔:哈罗德·奥斯汀也来电敦促发放此项贷款。
实际上,哈罗德阁下是单刀直入地要海沃德别忘了酬谢他在班·罗塞利去世时对海沃德的大力支持。而八个月后当“临时教皇”帕特顿退位之际,海沃德将继续需要对方的这种支持。
致帕特顿的备忘录里继续写道:
说实在的,所提贷款的利率过低,而且放弃差额补偿也是我方的一大让步。然而鉴于大乔惠顾本行的那笔超国公司交易,我看还是同意为好。
我主张发放此项贷款,尊意如何?
杰罗姆·帕特顿将备忘录送回时,用铅笔在最后那个问号旁边简单批了“同意”两字。海沃德深知帕特顿其人,对于整个事情恐怕他至多也只是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
海沃德觉得没有理由要让亚历克斯·范德沃特过问此事,同时这笔贷款为数不大,也无须呈报投资方针委员会核准。所以几天之后,罗斯科·海沃德亲自签批了贷款——说来他也是有权这么处理的。
但是,他在私下和G·G·夸特梅因达成的一项交易却越出了自己的权限范围,而且事后也没有向任何人汇报过这种事。
大乔第二次商谈Q氏投资公司事宜的电话,是从芝加哥的一家苏纳柯分支机构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罗斯科,我和哈罗德·奥斯汀一直谈起你。我俩都认为现在该是你参加我们投资集团的时候了。希望你能和我们共事。因此我决定分给你两千股,我们可以认为这些股票的钱款已如数付清。都是些采用无记名式背书的证券——这样做更谨慎些。
我打算把它们邮寄给你。”
海沃德表示反对:“谢谢你,乔治,我想我不该接受的。”
“我的老天爷,干嘛不接受?”
“在道德上讲不过去。”
大乔哈哈大笑。“这可是个现实世界,罗斯科。这种事儿在客户和银行家之间是屡见不鲜的。这你知道,我也知道。”
不错,海沃德知道这种事儿确是有的,但并不象大乔说的那样“屡见不鲜”。而他海沃德就从不让这类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海沃德还没来得及回答,夸特梅因又一个劲儿往下说:“听着,老兄,别那么死不开窍。假使能让你觉得好受些,这些股份就算作对你所提投资建议的酬报好了。”
但是海沃德很清楚,不论当时或是此后,自己都不曾提出过任何投资建议。
一两天后,Q氏投资公司的股票便用航空挂号寄来了。封口的火漆很考究,信封上还注明“绝密—亲启”的字样。甚至连多拉·卡拉汉也不敢擅自将此信拆开。
那天晚上海沃德回到家里,细细看了大乔随信寄来的Q氏投资公司财务报表,方始明白那两千份股票是一宗净值二万美元的财产。日后,倘若Q氏投资公司蒸蒸日上,进而公开营业,这些股票的价值还会大大提高。
想到这儿,他真想把这些股票退还给G·G·夸特梅因;后来他估量了一下自己捉襟见肘的经济情况——较之几个月前并无好转——不禁又犹豫起来。他终于经受不住诱惑,就在那个星期把证券放进他在美一商市中心分行的私人保险箱,妥为收藏。他尽量为自己开脱:反正又不叫银行赔钱。他不会做这种事的。实际上,由于同超国公司拉上了关系,情况恰恰相反。因此,要是大乔愿意馈赠一件礼物拉拉关系,自己何苦硬是不领这份人情呢?
不过接受下来总使他有点担心,特别是大乔上周末又从阿姆斯特丹打电话来,要求对Q氏投资公司追加五十万投资。
“我们的Q氏财团遇上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在这儿吉尔德兰可以吃进一批日后肯定会飞涨的股票。在这样一条公用电话线上不便细说,罗斯科,只管相信我好了。”
“我当然是相信你的,乔治,”海沃德说。“但银行需要了解详细情况。”
“会让你知道的——明天我就派专人送信来。”接着大乔又画龙点晴地加了一句:“别忘了你现在是我们圈子里的一分子了。”
有短暂的一阵子,海沃德心里又平添了一层不安:G·G·夸特梅因现在对他的私人投资也许比经营超国公司更为关心。然而第二天的消息却使他放下心来。《华尔街日报》和其他报纸都在显著的地位报道了苏纳柯在欧洲发动的一场由夸特梅因一手策划的大规模工业接管。这是一场商业上的政变,超国公司的股票在纽约和伦敦市场上随之猛涨,美一商对这家企业界巨擘的贷款似乎也更加万无一失了。
海沃德走进办公室外间时,卡拉汉夫人和往常一样报以主妇般的微笑。“先生,另外一些书信已放在您办公桌上了。”
他点了点头,但走进里间后却把这叠书信往旁边一推。关于Q氏投资公司追加贷款的文件已经拟好,但尚未签批,他对着文件犹豫了一会,随后也将它置诸脑后。他拿起外线电话机听筒,拨了极乐仙境的电话号码。
“罗西,亲爱的,”阿弗丽尔一边用舌尖舔着他的耳朵,一边在他耳边曼声低语道,“别急。等一等嘛!躺着别动!别动!克制一下,”
她抚摩着他赤裸的肩膀和背脊,她的指甲滑来滑去,虽然尖利却轻盈如游丝。
海沃德乖乖地躺着不动了,嘴里发出一阵呻吟——声音里既含着别有风味的甜蜜的满足,又夹杂着痛苦和急于求成的焦灼。
她又在他耳边嘤嘤说:“克制一下……”
……前几回也是这样。他再次感到奇怪,这么个年青美貌的姑娘,竟如此精于此道……无所拘束……无所顾忌……如此聪明。
“还没到时间哪,罗西!亲爱的,还没到呢!瞧你!这就对啦!克制一下嘛!”
她的双手巧妙而又熟练地继续摸索。他听任精神和肉体飘飘悠悠;他从经验中得知,最好是老老实实……不折不扣照她说的……去做。
“呵,这就对啦,罗西。难道这滋味不美?”
他颤声说:“美,美!”
“快了,罗西,马上就行!”
阿弗丽尔云鬓蓬乱,一头红发披散在他身边,披散在两只并排紧挨的枕头上。她贪婪地吻着他,那沁人心脾的阵阵芳香直往他鼻子里钻;那妙不可言的柳枝般柔软的身子,顺从地躺在他身边。他全身的感官都在呐喊:整个天堂与人间,生活的最大乐事莫过于此,莫过于此时此地。
唯一使他感到既苦又甜、稍有怅惘的是,他等了那么多年才发现这一人生真谛。
阿弗丽尔的嘴唇又在搜寻着他的嘴唇,然后贴了上去,她催促他:“好了,罗西!现在可以了,我的心肝,来吧!”
海沃德一来就注意到,这间卧室是标准希尔顿式的——一个干净,舒适,注重旅客实际需要,无甚特色的下榻场所。外面是间具有同样格调的小小的起居室。这回和以往一样,阿弗丽尔租用了一套房间。
他们从傍晚起就在一块了。两人相爱一场之后便打了个盹,清醒过来又是一阵亲昵——不过并没达到皆大欢喜的佳境——尔后睡了一个多小时。这时两人正在穿衣服。海沃德的手表指着八点。
他的体力已消耗殆尽,感到困顿疲惫,只巴望能回家独个儿好好睡一觉。他不知道何时才能礼数周全地打这儿溜走。
阿弗丽尔已走到外间起居室去打电话。她回到卧室后说:“我已定好晚餐,心肝宝贝,马上就送上楼来。”
“太好了,亲爱的。”
阿弗丽尔穿着蝉翼般的长衬衣和紧身短裤,没戴胸罩。她开始梳理那一头蓬散的长发。他坐在床沿上出神地望着,尽管筋疲力尽,却还是注意到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轻巧自如,充满肉感。同那位过去曾与他朝夕厮守的老伴比阿特丽斯一比,阿弗丽尔显得分外年青娇美。一种自觉衰老的惆怅之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他俩走进起居室,阿弗丽尔说:“开香槟吧。”
香槟搁在餐具柜上的冰桶里。海沃德早就看到了。大部分冰块已经融化,但酒瓶还是冰凉冰凉的。他笨手笨脚地拨弄着瓶口的金属线和软木塞。
“别去动塞子,”阿弗丽尔告诉他。“先把酒瓶倾斜到四十五度,然后一只手捏住塞子,一只手转动瓶子就行啦。”
这法子果然很灵。这女人什么都懂!
阿弗丽尔从他手中拿过瓶子,斟了两杯。他摇摇头说:“你知道我不喝酒,亲爱的。”
“喝了包你返老还童。”她端起一杯递过来。他只好顺从地接过酒杯,一面暗自奇怪,她是不是已看出自己的心思。
三杯下肚,定的酒菜送进房来,这时他果真有返老还童之感。
侍者离开后,海沃德说:“你该让我会账。”几分钟前他就把皮夹子掏了出来,但阿弗丽尔一抬手把皮夹子推开,在账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罗西,这算什么?”
“你总该让我负担你的一部分开支吧——旅馆费用,从纽约来这儿的飞机票。”他曾听说阿弗丽尔在格林尼治村有一间寓所。“光让你掏腰包,你的花销也太大了。”
她好奇地打量他一眼,随即发出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你难道以为所有这些都得由我掏腰包吗?”她举手朝房间周围一比划。“要我付钱?
罗西,我的宝贝,你准是昏了头!”
“那末,由谁来付?”
“当然是超国公司,你这老糊涂!所有这一切都记在他们账上——这套房间、这顿饭、飞机票,还有我花的时间。”她把身子凑近他的椅子,吻了他一下,她的嘴唇丰满而湿润。“你大可不必为此操心!”
这一番话无异是当头一棒,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默默忍受着这一巨大的打击。香槟的浓醇酒力仍在他体内循环流动,然而他的脑子还十分清醒。
“我花的时间。”这几个字最使他痛心。他一直以为阿弗丽尔之所以在巴哈马分手后打电话约他会面,完全是出于对他的钟情,是因为她也象他一样,领受到他俩卿卿我我的乐趣。
他怎么会这般幼稚?不用说,整个把戏全是夸特梅因一手安排的,费用由超国公司负担。难道他连这一点最起码的常识也不知道?要不,就是他自己不想了解真情,所以才这么装聋作哑地不去搞个水落石出?
还有:如果阿弗丽尔果真因为“我花的时间”而得到报酬的话,那她成了什么样的角色呢?妓女?要真是这样,那他罗斯科·海沃德又算个什么呢?他合上双眼。他想起《路加福音》十八章十三节:上帝呵,开恩可怜我这个罪人。
当然,有一件事他完全能够做到,而且马上就能做到。那就是:先弄清楚到目前为止一共花了多少钱,随后按这个数目开张私人支票寄给超国公司。他开始算账,但又发现自己弄不清楚阿弗丽尔这样的女人值多少钱。他凭直觉知道这笔数目不会小的。
不管怎么说,他怀疑自己采取这一步是否明智。他那审计师的脑袋作着这样的推想:超国公司怎么将这笔钱上账呢?说得更一针见血些,他也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来。另外,他如果再需要阿弗丽尔,那该怎么办?他明白自己现在再也少不了她啦。
电话响了,铃声响彻小小的起居室。阿弗丽尔拿起话筒,说了不多两句,转过身来朝海沃德说:“是打给你的。”
“打给我的?”
他拿起听筒,听到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音:“喂,罗斯科!”
海沃德高声问:“你在哪儿,乔治?”
“华盛顿。从哪里打电话有什么关系?我得到了一些有关苏纳柯的确切的好消息。季度利润报表。明天你会在报上看到的。”
“你打电话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打扰你了,是吗?”
“不。”
大乔咯咯一笑。“老兄,打电话问个好。顺便了解一下一切安排是不是妥贴。”
海沃德意识到自己如果要提出责问,此其时也。但有什么好提出责问的呢?责问阿弗丽尔为什么慷慨委身相许吗?还是要对方为自己如芒刺在背的窘态负责?
电话中的宏亮嗓音容不得他兀自发窘。“Q氏投资公司的那笔信贷同意了吗?”
“还没最后定。”
“你倒一点儿也不急,是吗?”
“不是不急,得履行手续嘛!”
“抓紧点办吧,要不然我只得把这笔生意交给别家银行了。说不定超国公司的生意也要转掉一部分。”
这是露骨的威胁。但海沃德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施加压力,然后作出让步本是银行业中司空见惯的事。
“我将尽力而为,乔治。”
对方在电话里哼了一声。“阿弗丽尔还在吗?”
“在。”
“让我和她讲两句。”
海沃德把听筒递给阿弗丽尔。她听了一会就说,“好,我照办,”
随即笑着挂上电话。
她走进卧室。海沃德听到“啪哒”打开手提箱的声音,不大一会,只见她拿着一只很大的马尼拉纸信封袋走出来,“乔治要我把这交给你。”
这和上回装投资公司股票的信封一模一样,连封口的火漆也差不多。
“乔治让我告诉你,这东西可以让你回忆起我们在拿骚度过的良辰美景。”
里面又是股票吗?想来不见得。他想拒绝,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心。
阿弗丽尔说:“你现在别忙着拆,等你离开这儿再看。”
他赶紧抓住这机会,看了看表,“我总该走了吧,亲爱的。”
“我也该走了。我今晚要飞回纽约。”
他们在房间里互相道别。照理说,在这种情况下分手很可能出现尴尬的场面,但由于阿弗丽尔老练圆滑,结果居然也颇自然。
她张开胳臂将他搂住。就在他俩紧紧拥抱的当儿,她悄声说:“罗西,你这人真讨人欢喜。我们会很快见面的。”
尽管他知道了其中底细,这会儿人也感到疲劳,然而他对她的热情却一如既往。他对自己说,不管要为“我花的时间”付多大的代价,有一点是肯定的:春宵一刻千金,阿弗丽尔已如数报答了。
罗斯科·海沃德叫了辆出租汽车,从旅馆来到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总行大楼。在银行大楼的底层休息大厅里,他留话给手下人,要他们十五分钟后派配备司机的汽车来送他回家。然后他乘电梯上了三十六楼,穿过静悄悄的走廊,走过无人伏身工作的写字桌,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前,拆开阿弗丽尔给他的信封袋。第二层封套里装着十来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之间衬有薄棉纸。
在巴哈马的那第二天晚上,当男男女女赤条条地在大乔公馆的游泳池内游泳时,摄影师正偷偷地躲在一边,可能就躲在树影婆娑的花园里,借灌木丛藏身。他也许是用了远距摄影镜头,胶卷肯定是快速感光的一种,因为当时没有看到闪光灯泄漏天机的强光。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反正他——或者她——都已上了照片。
照片上,克里斯塔、里塔、月光妞、阿弗丽尔和哈罗德·奥斯汀几人有的在脱衣服,有的已经一丝不挂。罗斯科·海沃德被赤身裸体的年轻姑娘围着,脸上那副如痴如醉的神情,看了叫人发笑。有张照片上,海沃德正在解阿弗丽尔的衣服和胸罩;另一张上她正在吻他,而他则用手握住她的胸部。不知是出于偶然还是故意安排,照片上只能看到斯通布里奇副总统的背影。
就技巧和艺术性而言,所有照片都不失为摄影佳作,显然不是出于业余摄影者之手。话得说回来,海沃德想,G·G·夸特梅因雇佣的总是些第一流的行家。
值得注意的是,所有的照片上大乔都没出现。
这些照片的存在,使海沃德感到毛骨悚然。干嘛要把这些照片交给他呢?是某种威胁吗?还是开个没有分寸的玩笑?底片和其他正片保留在谁手里?他开始意识到夸特梅因这人不仅捉摸不透,反复无常,说不定还是个凶险莫测的家伙。
另一方面,海沃德尽管不胜惊恐,却发现自己对这几张照片入了迷。
他仔细盯着这些照片看呀看呀,舌尖不知不觉地舔湿了嘴唇。刚才,他一时冲动,曾想把它们撕个粉碎,而现在却下不了手啦。
他猛地一惊,发现自己在办公桌旁竟坐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不用说,这些照片怎么也不能带回家去。那么该怎么办呢?他小心地把它们重新包好,把信封锁进一只保存着好几份私人机密文件的抽屉。
他习惯地检查了另一只抽屉,卡拉汉夫人每晚替他收拾办公桌时往往就把当天的书信文件放在那里面。抽屉里有一叠文书,最上面的就是关于Q氏投资公司追加贷款的文件。他对自己说,何必再拖延?何必举棋不定呢?真有必要再一次和帕特顿商量吗?这笔贷款就象G·G·夸特梅因和超国公司一样靠得住。海沃德拿过文件,草草批了“同意”两字,又在后面附上自己的缩写签名。
几分钟之后,他来到底层休息大厅,司机已等在那儿,轿车就停在门外。
第十四章
诺兰·温赖特现在已难得有必要到本市的陈尸所去。他记得最近一次去那儿也已经是三年前的事。当时是去认领一具银行警卫的尸体,那警卫在同打劫银行的歹徒交火时送了命。温赖特当警探那阵子,上陈尸所验明那些暴力行凶的牺牲者的尸体乃是他必须履行的例行公事的一部分,但即使在那时,他也一直适应不了。陈尸所,不管哪一所,里面那种阴惨惨的气氛,还有停尸室难闻的怪味,总使他感到压抑,有时甚至使他恶心。此刻,他的感觉就是这样。
他同市警察局探长约好了在这儿碰头。此刻,那位探长正毫无表情地同温赖特在一条昏暗的过道里并肩走着,他们的脚步落在年代已久、布满裂纹的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他们前面引路的陈尸所管理员,穿着胶底鞋,悄莫声儿地向前拖着步子。这人看上去象是过不了多久也要在这儿挺尸了。
探长名叫廷伯威尔,年纪很轻,体态有点臃肿,头发蓬蓬松松,满脸胡子楂儿。诺兰·温赖特暗自思忖:他辞掉市警局的差事以来,一晃已十二年,生活起了多大的变化!
廷伯威尔说:“要是那个死掉的家伙当真是你们的人,那你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见到他的?”
“七个星期以前。三月初。”
“在哪儿?”
“在城市那头的一家小酒店里。康乐酒吧。”
“那地方我知道。此后你可曾听到过他的消息?”
“没有。”
“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温赖特摇了摇头:“他不想让我知道。我也就随他去。”
诺兰·温赖特连那人究竟叫什么也不清楚。那人倒是报过一个名字,不过当然不会是真名实姓。温赖特则说话算数,从没设法去打听明白。
他只知道这个叫“维克”的人从前坐过牢,因手头拮据而乐意充当暗探。
去年十月,在温赖特的催促之下,亚历克斯·范德沃特同意他雇用一名暗探,以探明伪造键式信用卡的来龙去脉,当时出现的伪卡数量之多,委实叫人担心。温赖特先是利用自己在旧城区的某些关系,进行了几次试探,随后又通过另外一些中间人的安排,同维克亲自接上了头,当面谈妥一笔交易。那是去年十二月份的事。这事安全部头子记得很清楚,因为迈尔斯·伊斯汀受审判刑也在那一周。
此后几个月内,维克和温赖特又见过两次面,每次碰头地点都不同,选的全是地处偏僻角落的小酒吧间。前后三次碰头,温赖特每回都给对方一些钱,以图日后能换取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他们采用的是单向联络方式,即由维克打电话给他,由维克指定碰头地点,而温赖特这一方却无法主动联系。不过他明白这样的安排自有一定的道理,所以也就同意这么办了。
温赖特不喜欢维克,本来也就不指望这个人会讨他喜欢。这个刑满释放犯一副诡诈相,举止鬼祟,不断淌着鼻涕,再加上其他的外貌特征,一望而知是个吸毒成瘾的家伙。他老是噘嘴翘唇的,摆出一副什么也瞧不起的神气,温赖特自然也不在他眼里。不过三月间他们第三次会面时,他倒似乎真的发现了一点线索。
他报告了社会上的一则谣传,说是有一大批印制得十分逼真、票面为二十元的伪钞,即将由一批中间人分发使用,上市流通。还有更多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说什么在分发伪钞的人背后,在某个阴暗角落里,隐藏着一个能量很大、效率很高的组织,还从事其他方面的勾当,包括伪造信用卡在内。这最后一条消息很含糊,温赖特怀疑是不是维克为了投自己所好而故意编造出来的。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着,恐怕也还不至于。
比较明确的是,维克声称,有人已答应让他稍微搞点伪钞方面的活动。据他估计,要是自己真的参与这种活动而且进一步获得信任,他就可以设法打入这个组织。其中有一、两个细节使银行安全部头子相信,这份情报中的要点是可靠的。在温赖特看来,凭维克肚子里的那点儿货色,怎么也编造不出这些细节来。而暗探提出的那套打算,听来也言之成理。
温赖特一向认为,无论伪造键式信用卡的是什么样人,这些人很可能同时也插手别种形式的伪造活动。去年十月他对亚历克斯·范德沃特就这么讲过。他心里有底:要想打进那个组织当坐探,势必要冒极大的风险,因为只要被他们查出来,必死无疑。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醒维克一句,不料好心却没好报,反招来对方一声冷笑。
那次碰头以后,温赖特再没有得到维克的任何消息。
昨天《时代记事》报上登了一条关于在河里发现浮尸的简讯,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妨先给你打个招呼,”探长廷伯威尔说,“这家伙的尸体已不成个样子。据医士估计,他已在水里泡了一个星期。而且,那条河里船只来往频繁,这人的身体大概还被船的螺旋桨撞上,弄了个支离破碎。”
他们仍旧跟在那个上了年纪的管理员后面,走进一间灯火通明、天花板低低的狭长房间。房间里冷飕飕的,还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面朝他们的那垛墙壁边,是一整排陈尸柜,看上去倒象一具硕大无朋的文件柜,柜子里有许多不锈钢抽屉,每个抽屉上都标有号码。柜子后面传出一阵冷冻装置的嗡嗡声。
管理员眯着眼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随后走到房间中段的一个抽屉那儿。他伸手一拉,抽屉就顺着尼龙轴承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抽屉里的尸体覆盖着一层裹尸纸,显出凹凸不平的人体模样。
“长官,这就是你们要看的那具尸体,”老头说。他就象在掀开黄瓜上面的遮布那样,漫不经心地把裹尸纸一把撩起。
温赖特真希望自己没上这儿来。他直打恶心。
他们看到的死人原来是有张脸孔的,现在却再也无法辨认。经过河水的浸泡,自身的腐烂,再加上别的什么原因——就象廷伯威尔刚才说的,可能是螺旋桨的碾轧——已是皮开肉绽,面目全非,皮肉狼藉之中还露出根根白骨。
他们默默地仔细察看尸体。过了一会儿,探长问:“你可发现有什么能验明死者身分的特征?”
“有的,”温赖特说。他一直盯着那张脸庞的侧面细看,在那儿,依稀可辨的头发轮廓连到颈脖子。那一块苹果状的红色疤痕——无疑是个胎记——仍旧清晰可见。温赖特和维克共见过三次面,而那块疤痕每一回都没逃过他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尽管那两片经常用来嘲讽别人的嘴唇不见了,然而还是可以肯定,这确实是他所雇用的那个暗探的尸体。
他对廷伯威尔说了查验的结果,后者点点头。
“我们是根据指纹认出此人身分的。指纹虽不是最清楚,但还能辨认。”探长掏出个笔记本,随手翻开。“他的真名——要是你愿意相信的话——叫克拉伦斯·雨果·莱文逊。他还用过好几个别的名字。看记录是个惯犯,大多是些小偷小摸的事儿。”
“报上说他不是落水淹死的,而是挨了刀子受伤身死的。”
“这是尸体剖验的结果。在被捅死之前,他还遭到严刑拷打。”
“何以见得?”
“他的睾丸给压碎了。病理学家的报告书说,一定是被某种钳子夹着,不断收紧后迸裂的。你想看看吗?”
那个管理员也不等关照,顺手就把最后一段遮尸纸也揭开了。
尽管生殖器由于浸泡过久而发生了皱缩,尸体剖验的结果足以证实廷伯威尔讲的那个结论。温赖特倒抽一口冷气:“呵,上帝!”他示意那个老头:“把他盖上。”
接着,他催促廷伯威尔:“咱们离开这儿吧。”
在离陈尸所半条街区的一家小餐馆里,探长廷伯威尔一边喝着浓浓的清咖啡,一边喃喃自语:“可怜的家伙!不管他作了什么孽,也不该受这样的折磨啊。”他拿出一支卷烟点上,并把烟盒递了过去。温赖特摇摇头谢绝了。
“我想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廷伯威尔说。“有些事情你已习以为常。不过肯定还有别的一些事情会引起你深思。”
“是的,”温赖特不禁想到,那个化名维克的克拉伦斯·雨果·莱文逊遭此下场,自己也有责任。
“我要你给我搞份报告,温赖特先生。把你刚才告诉我的关于你和死者联系的情况,简要地写上几句。这对你来说反正是无所谓的。等这儿的事结束了,我想到分局去取这份报告。”
“没问题。”
探长吐了个烟圈,呷了口咖啡。“眼下,伪造信用卡的情况怎样?”
“市面上用的越来越多。有时候简直就象时疫那样猖獗。害得我们这样一些银行损失不少钱。”
廷伯威尔表示怀疑:“你是说公众损失不少钱吧。象你们那样的银行总是把损失转嫁到别人头上,所以你们经理部的头头才满不在乎。”
“在这点上我没法同你争论。”温赖特没有忘记自己曾如何竭力主张增加预算以对付与银行有关的犯罪活动,到头来却是白费口舌。
“那些信用卡印得考究吗?”
“很出色。”
警探长沉吟了半晌说:“这倒同联邦经济情报局介绍的伪钞案完全一样。情报局通知我们说,市内有伪钞流通,而且数目很大。我想你也知道吧。”
“是的,我知道。”
“看来,这个死鬼也许没估计错,伪钞和伪造信用卡可能是从同一个地方出笼的。”
两人谁也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探长突然开口说:“有件事我该事先提醒你一下。你大概已想到了吧。”
温赖特静候对方说下去。
“在他受刑的时候,不管用刑的是些什么人,一定折磨得他全招了。
他那副模样你也已经看到,人处在这种境地是没法不开口的。所以你可以料想到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了,包括同你商定的那笔交易。”
“是的。我早想到了。”
廷伯威尔点了点头。“我想你本人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对那些杀害莱文逊的人来说,你可是个祸根。要是他们发现他们与之打交道的人里面,有谁同你串通一气,那这人就算完了,而且会死得很惨。”
温赖特刚想开口,却被对方制止了。
“听着,我不是说你不该再派别人打入地下。那是你的事儿,我不想过问,至少目前不想过问。不过我要说的是:要是你再这么干,可得万分小心,你本人不要出面同探子接触;你应该多多为他的安全着想。”
“多承告诫,”温赖特说。他仍在想着维克的尸体,裹尸纸掀开后所看到的那具尸体。“我很怀疑以后是否还会有人肯去干这份差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