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3期

表妹

作者:刘庆邦




  过了秋天到冬天,过了小寒到大寒,几个月过去了,表妹春宁没出什么事儿,表妹只是比刚来时又胖了一点,胖得耳朵都发着亮光。胖一点属于正常,跟出事儿不搭边。人在饭店里当差,嘴不吃油鼻子也吸油,哪有不发胖的。宋雪明不说给表妹发零花钱了,说是发工资。她给表妹发的工资由每月二百元、三百元,涨到了现在的每月四百元。她向表妹许诺,到过年时还要给表妹发奖金。春节前,有一个消息在矿区传开,北京有一个歌舞团,要来矿上搞一场大型文艺晚会。那个歌舞团里有几位全国闻名的大腕儿,经常在电视里露面,人们对他们的长相和歌声已经很熟悉。听说大腕儿要来,人们异常兴奋,都想把大腕儿的真容看一看。是这样的,人们在电视里看人并不满足,在电视里见某个人越多,印象越重复,越希望见到那个真人。好比人们看天上的星星,把星星看多了,星星当真要落到人们面前,不引起轰动才怪。听到消息,宋雪明、女儿和表妹都想去看演出。丈夫蓝海成打了保票,说搞票的事儿他来办。他发挥自己在煤队当秘书的优势,把成人所需的三张票都搞到了。晚会当然是晚上才开始,可这天宋雪明的小饭店只营业半天,下午就不营业了。春节还没到,他们把文艺晚会当成了节日。在家里吃过晚饭,他们临出发之前,表妹上了一趟厕所。等表妹从厕所出来,宋雪明眼睛瞪大,差点叫了声好家伙。你道怎的,厕所墙上有一面镜子,原来表妹对着镜子化妆去了。表妹描了眉,涂了口红,还戴上了两个耳坠儿。表妹的耳坠儿是两个松石串,松石有绿又有红,这样的耳坠儿像是自来动,人动它动,人不动它还动。描眉要眉笔,涂口红要口红棒,让宋雪明不解的是,这些东西表妹是什么时候买的呢?还有,戴耳坠儿需要在耳垂上打孔,表妹耳朵上的穿孔是什么时候打通的呢?她正要把表妹问一问,瞥见丈夫也在瞥她,丈夫的眼角颇有“看看怎么样”的意思,就把要问的话咽了回去。她要在丈夫不在跟前的时候再问。她心里不得不承认,表妹经过一番收拾打扮,真的出色许多。
  文艺晚会在矿上的体育馆举行,他们往体育馆走时,要穿过商业一条街。一座煤矿两座城,地下一座城,地上一座城。地上这座城也是一个小社会,城市社会有的,这里几乎都有。宾馆酒楼夜总会,歌厅舞厅洗浴城,超市网吧鲜花屋,还有洗头洗脚带按摩。一街两行的霓虹灯已经亮起,这里灯紫,那里灯黄,呈现的是花人眼目的繁华景象。丈夫领着女儿在前面走,宋雪明和表妹在后面跟。宋雪明抓了个空子,还是把话问了出来,她问:你的耳朵眼儿什么时候打的?表妹说那天。那天是哪一天呢?宋雪明又问。表妹说,她也记不清了。宋雪明知道了,尽管她把表妹管得很严,还是有疏漏的地方,看来她还得把表妹看管得更严点儿。体育馆很大,能容纳一万多名观众。演出开始,男女大腕儿一个接一个登台亮相。每位大腕儿出场,都会在全场引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有一位年轻的男歌星,穿了一身宽松的黑衣服,一边唱一边跳,身手矫健得像一只黑叶猴。他手持麦克风,从台上走下来了,要与观众进行零距离接触,要给女歌迷提供拥抱他的机会。他唱一句,就把麦克风伸向一群嗷嗷待哺似的女歌迷,让女歌迷们唱下一句。他把这种方式说成是互动和交流。一支歌唱罢,他大声问坐在体育馆四面看台上依次高上去的观众:朋友们,爽不爽?问到哪一面的观众,哪一面的观众便齐声回答:爽!当问到宋雪明他们这一面时,宋雪明没有做出应答,什么爽不爽的,她觉得这个说法不是很好听。可是,她听见女儿和表妹都在喊爽。特别是表妹,一边喊爽还一边向“黑叶猴”连连招手,一副兴奋不已的样子。
  和丈夫预料的差不多,第二年春天,表妹到底还是出事儿了。那天晚上下班后,表妹说她把煤火封上后,忘了在中间扎一个眼儿,如果不扎眼儿,不透气,煤火就会被闷死。她要返回去给煤火扎眼儿。宋雪明说:这样的低级错误不应该犯。扎了眼儿赶快回来。放表妹去扎眼儿,宋雪明等了一会儿,不见表妹回来,赶到饭店那里一瞅,饭店的金属卷帘门锁得牢牢的,哪里有表妹的影子。表妹八点多出去,直到快十点了才回来。宋雪明拉下脸子问:你干吗去了,这么晚才回来?表妹笑着脸说:我去给煤火扎眼儿去了。宋雪明说:不要笑!扎个眼儿怎么去这么长时间,打口煤井时间都够了。说实话,你到底干啥去了?表妹不敢笑了,说她扎完眼儿后逛了一会儿商店。宋雪明问表妹去商店买了什么东西,把买的东西拿出来看看。表妹说,她本来想买一个手机,看来看去太贵了,就没买。宋雪明认为不买手机是对的,又说:你去这么长时间不回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呢。表妹叫了一声姐,说我都这么大了,不会出什么事儿的。宋雪明说:就因为你这么大了,才容易出事儿。记住,以后不许一个人晚上出去。宋雪明给表妹记了一笔账,把这件事儿记成表妹故意撒谎。如果这件事儿她还可以原谅的话,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儿,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表妹了。
  这天半夜,丈夫把睡梦中的宋雪明推醒了,说他听见外屋的门响了一下,不知是不是春宁出去了。宋雪明说不会,三更半夜的,她出去干什么!丈夫说:反正我提醒你了。宋雪明起身到厅里一看,哎呀我的姑奶奶,过厅的小床上果然没了人。她赶紧拉开灯再看,小床上的被子虚篷着,被窝里上演的是空城计,哪有表妹的人影子呢!坏了坏了,坏醋带坏菜,一个闺女家,半夜里偷偷往外跑,这可真是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她喊丈夫出来。丈夫出来了,倒没敢说什么风凉话,因为他看见宋雪明已经气坏了,气得脸色煞白,嘴唇发乌,身上在打颤。丈夫劝宋雪明不要着急,这事儿急也没用。宋雪明说:我去找她,找到她,我扒了她的皮!丈夫说:你去哪里找她?找不到的。我估计她悄悄出去,还会悄悄回来。
  宋雪明穿上衣服,坐在过厅的小床上等表妹回来。直到凌晨三点二十分,表妹才开门进来。宋雪明两眼看着表妹,却不说话。表妹说:姐,你怎么在这里,吓我一跳。宋雪明还是不说话。表妹过去把宋雪明的膀子晃了晃,问:姐,你怎么了?宋雪明把表妹的手推开,说天都快明了,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吧。天一明,我就送你回家。表妹眼里一下子有了泪光,说姐,没这么严重吧!宋雪明说:一个闺女家,半夜三更往外跑,你还想怎么严重!表妹说:我出去没干什么,就到歌厅唱了一会歌儿。宋雪明说:我不问你,你也不用跟我解释。你解释我也不听,我听了耳朵眼子发烧。表妹问: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吗?宋雪明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表妹说:既然这样,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家就是了。宋雪明说:那不行,我得亲自把你交到我姑姑手里。我姑姑要是问起来,我就说饭店不办了,不用帮忙的了,不会让你丢面子。
  宋雪明回到里屋,丈夫试探着问:这个事儿是不是再商量一下?宋雪明说没什么可商量的。天一明,她真把表妹送回老家去了。
  返回矿上还不到一星期,宋雪明就接到姑姑的电话,问春宁是不是又到矿上去了。宋雪明说没有,没见春宁到矿上来。姑姑说:这就奇怪了,那天她说去赶集,就没有再回来,都两三天了,也不见她的人影儿。宋雪明吃惊不小,她说姑姑,您放心,我要是见到春宁,马上给您打电话。
  老也找不到表妹的下落,宋雪明的心情有些沉重,她想,当初要是不让表妹出来帮忙,也许表妹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也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听丈夫的话。可是这时的丈夫又有了新的说法,丈夫说:我看你的观念有问题。天要下雨,地要长草,一个闺女该出事儿的时候总归要出点事儿,谁都挡不住。依我看,春宁要是在矿上找一个男朋友,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儿。
  宋雪明骂丈夫混蛋,说这话你为啥不早说呢,横竖都是你的理。
  (选自《山花》2007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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