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3期

表妹

作者:刘庆邦




  宋雪明在矿上开了一个小饭店,一个人支应不过来,想让她的表妹来帮忙。她把想法跟丈夫蓝海成说出来,丈夫一听就给她拔气门芯,要她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宋雪明问丈夫为什么。丈夫说:你表妹好好的一个闺女,你不要坑人家。宋雪明不同意丈夫的说法,说:我给她找个事儿干,使她又不是白使,除了管她吃,管她住,每月再给她发点零花钱,怎么能说是坑她呢!丈夫摇摇手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那你是啥意思呢?宋雪明问。丈夫说:啥意思,这不是明摆着嘛,你表妹来了,要不了多长时间,准得出事儿。宋雪明眨眨眼皮接着问:能出什么事儿呢?丈夫把宋雪明指点着,说宋雪明猪脑子,真是猪脑子,我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你非得让我说。现在外头这么乱,男人身上都带着火把,看见一个闺女就想点人家。你表妹来了,不挨点才怪。宋雪明这才明白丈夫的意思了,说不会不会,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表妹春宁是个闷嘴葫芦,老实得很,一见男的脸就红。丈夫说得得得,你不要再说了,哑巴蚊子偷咬人,容易出事儿的就是像你表妹这种表面老实的闺女。我来问你,你知道她为什么一见男的就脸红吗?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吧,粉花招蜂,红花引蝶,看见男的脸红说明她春心萌动,对男的有想法。宋雪明见丈夫说着话,眼角嘴角老是有笑意,好像眼睛后面还有眼睛,嘴巴后面还有嘴巴,不免有些警惕,说:要是我表妹来了,先不管别人,你别有什么想法就行了。丈夫说那。说了那不再往下说了。那什么?宋雪明问。丈夫说:那保不齐。说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珠子都看不见了。宋雪明说:噢,原来身上带火把的就是你呀!丈夫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说不不不,别误会,我的火把只针对你自己。
  宋雪明的小饭店主要经营面食,馒头包子烧饼,饺子馄饨面条,兼卖白酒啤酒雪碧可乐和各种小菜。她的饭店不卖早点,只在上午、下午和晚上营业。不卖早点并不意味着她早上可以睡会儿懒觉,不,她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她要到农贸市场买肉买菜。要蒸出一笼馒头包子,烤出一些烧饼。还要和出几块面在那儿醒着。这些面块软硬程度各不相同,有的可以做拉面,有的可以做手擀面,有的可以托在手里用刀削。百人百种口味,人家要吃什么,你给人家做什么,才能吸引顾客。更重要的事情是,忙完了这些,她还要赶回租住的房子里给丈夫做早饭,送女儿去幼儿园。人们形容一个人忙,形容一个人转得快,愿意拿人与陀螺相比,说谁谁转得像陀螺一样。宋雪明转得就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陀螺转得快,是靠别人对陀螺抽鞭子。宋雪明不用别人抽,她是自己抽自己。她的鞭子在自己心里。
  这天中午,丈夫蓝海成到宋雪明的小饭店里吃饭。老婆是他的,老婆开的小饭店当然也是他的,他想来就来。不过他平日里很少来,多是到矿上的大食堂就餐。煤矿的大食堂有一个特点,一天二十四小时有饭有菜,随时都可以吃。丈夫对宋雪明说过,他偶尔到小饭店吃饭是为了给老婆一点面子。宋雪明要面子,她对丈夫微笑着,问丈夫想吃点什么。丈夫说:来碗羊肉烩面,多放点羊肉,不要放粉条。宋雪明说:好嘞,你坐下歇会儿,我这就给你做。问:你今天怎么没在大食堂吃呢?丈夫说:我听说做烩面的师傅换了一个新手,我不爱吃新手做的饭。丈夫单独在一张小桌前坐下了。丈夫穿着蓝西装,打着红领带,一副很牛气的干部样子。其实丈夫并不是干部,只是采煤队的一个材料员,也就是秘书。自从丈夫从农民轮换工转成正式合同工,自从丈夫当上了队里的秘书,就不用没日没夜地下井挖煤了,只动动嘴、动动笔、跑跑腿就行了。从发展的眼光看,说不定以后丈夫真的能当上干部,她得对丈夫哈着点儿,把丈夫拴住,免得丈夫弃她而去。这样的教训是有的,她有一个男同学,在矿上转成正式工后,就把自己的老婆蹬掉了。所以她一听说丈夫转成了正式工,就做出决定,卖掉在老家开的小卖店,带领女儿奔矿上来了。先于丈夫来小饭店之前,已经来了两个顾客,他们点的是猪肉韭菜馅的饺子。宋雪明问他们要不要喝点啤酒,说饺子就酒,越喝越富有。他们说今天不喝啤酒,就吃饺子。白瓷碟子里倒了米醋,蒜瓣儿也剥好了,仍不见饺子端上来,他们就有些着急。一个说:老板娘,你这饺子包得太慢了,等你把一斤二两饺子包好,我们的肚子空了仓,恐怕吃二斤都填不饱。宋雪明说这就好,这就好。另一个说:我说老板娘,你是不是刚开始种韭菜呀!宋雪明说:哪能呢,这位大哥真会说笑话。灶间和餐间是同一间屋,宋雪明嘴上应付着顾客,不由地给丈夫递了一个眼波,那意思是说:你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吧,不找一个人能行吗!
  蓝海成坐不住了。他也是一个急饭的人,进来坐下就吃才合意。老婆要先给别人包饺子,把他排到别人后面,这让他已经有些不快。更让他不好接受的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那两个急着要吃饺子的人竟对他老婆催三催四,尽说风凉话。老婆是他的,只有他才有权利指使自己的老婆。老婆在这里却要受别人指使,这算什么!去他妈的,不吃了!蓝海成站起来向门外走去。宋雪明说:海成,你去哪儿?饺子捞出来,这就给你下面,你稍坐一会儿嘛!蓝海成拉着脸子,仰着头,故意不看宋雪明,只管往外走。宋雪明急了,喊着海成,海成,你怎么了?你不能这样不吃饭就走。蓝海成听见宋雪明带了哭腔,觉得把老婆惹哭也不好,遂把脸子稍微缓和一下,说:你忙你的吧,我再去大食堂看看,有什么我随便吃一点儿。
  晚上回到家,宋雪明问丈夫中午是不是生气了。丈夫说:我听见那两个孙子对你说难听话,我真想抽他们的嘴巴子。宋雪明说:为这事儿呀,你犯不着跟他们计较。顾客在没有占住嘴的情况下都愿意说句笑话。你没听人家说嘛,金钱就是权利,人家花了钱,就取得了权利,不管人家说什么,你都得忍让着点儿。丈夫说:依你这么说,如果一个人花了钱,让你脱衣服,你也脱吗?宋雪明说:放屁!宋雪明又提起让表妹来帮忙的事。丈夫说:我已经把丑话说到前头了,让她来,还是不让她来,你自己决定。反正是你表妹,不是我表妹。说实话我是为你着想,你表妹要是被人家勾引跑了,或被人搞大了肚子,我怕你没法跟你姑交代。宋雪明说:蓝海成,你到底会不会说一句正经话,人又不是猪狗,哪是那么容易出事儿的。丈夫说:要是猪狗倒好办了,你可以找根铁链子,把它拴在木桩子上。你表妹来了,你总不能把她拴起来吧。宋雪明说:这个你不用管,我天天看紧她,不让她离开我的眼皮子底下,看哪个不要脸的敢打我表妹的主意。丈夫说:我也不希望你表妹出事儿,出了事儿,我脸上也无光。只是有些事儿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样吧,咱俩打个赌吧。宋雪明问打什么赌。丈夫说:你表妹来了,一年以后要是她不出事儿,我把蓝海成三个字倒着写。宋雪明说:那你就准备倒着写吧!丈夫说:我要是赌赢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宋雪明问什么条件。丈夫说:到时候你立即把小饭店关掉,集中精力给我生一个儿子。宋雪明说:开着饭店也不耽误我们生儿子。
  收秋之后,宋雪明到底把表妹米春宁招来了。蓝海成在老家见过米春宁一次,那时她还是一个不知道洗脖子的黄毛丫头,现在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米春宁长得胖胖的,腿粗胳膊粗,连手指头都是粗的。米春宁的胖是好看的胖,结实的胖,看去风格紧凑,颇有力度。米春宁的皮肤有些粗,粗得不仅手腕上有一些小米样发红的颗粒,连脸上都有一些痘痘。蓝海成注意到,米春宁穿了一条紧绷的牛仔裤,牛仔裤的前面和后面都磨得有些发白。他以为只有城里的孩子才喜欢穿牛仔裤,看来农村的青年也开始穿牛仔裤了。米春宁是有些老实,见面只叫了他一声姐夫,就把眼睛躲开了。为了表示他并不反对让米春宁来,他得主动跟米春宁说话。他问:春宁,你初中读完了吗?春宁点点头。你可以接着读高中嘛!春宁说没读。你今年十几了?不到二十吧?蓝海成又问。这次米春宁把身子挺直些,看着蓝海成说:姐夫,你不应该问一个女孩子的年龄吧!这是蓝海成没想到的,他连忙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和国际礼貌接轨了!米春宁没有脸红,他的脸倒是红了一下。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笑笑说:你表姐说你害羞,还说你一看见男的就脸红,我看你很大方嘛,穿的衣服也很时髦嘛!米春宁望着表姐笑了,笑出了声,说:脸红?不至于吧。在丈夫跟表妹说话时,宋雪明紧着对丈夫皱眉摇头,不让丈夫跟表妹说这些。见丈夫还是把他们背后说的话说了出来,宋雪明说:你不要跟我妹说笑话儿,我妹还小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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