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论散文的诗性智慧
作者:陈剑晖
张锐锋以舒缓宁静的叙述,典雅的笔致,精确的艺术把握和哲人般的智慧目光,对时间和木船在水里的运动作出了诗性的阐释,然而他的想像还在继续:
它的形成原本是那样深怀着大自然的神秘的激情:我感到自己如同一只蚂蚁乘坐在一片由于干枯而略呈卷曲的秋叶上,这叶子来自遥远的大树,我的家园原在那儿,然而在很久很久的一天,秋风来了。它开始是轻轻地穿过树隙,接着便愈来愈猛烈起来——我紧紧地抓紧自己脚下的事物,便随着那大树的小小部分一起来到这河流上。……我被这样一个昔日的标本承载着,以一个渺小的心去感知流动着的大地,感知非凡的宇宙。
在《群山》中,张锐锋对黄河沿岸的山丘的描写和想像,对于远古历史的幻想,尤其是对于黄河边断崖上的史前岩画的解读,都相当精彩,充分体现出他的寓想像于回忆之中的诗性智慧。正是借助于想像的联系,我们看到的生活中的任何片段都不是孤独的、零碎的,不是真正的片段,而是全部事实的总和——黄河边上的山丘不是单独的一个,山头上的房屋和窑孔也不是单独的一个,黄河上的木船、死去的船工和夜里的蝙蝠也不是单独的一个,包括皇帝的陵寝和陷落的古都也不是单独的一个。张锐锋以回忆为根基,以想像为翅膀,在个体的瞬间体验中,把过去、现在与未来重叠,把有限与无限、此岸与彼岸、确定性与假定性互证,把回忆、追思、瞬间体验化为永恒,这样,张锐锋的散文实际上是把自己置于另一个世界之中,他使自己沉浸到对理想世界的摹拟的再度体验之中。于是,他所叙述的时间和展示的场景世界与人类生活的整个领域获得了一种共构的、更为深刻的理解。
和张锐锋一样,庞培也是生长于农村,它的散文基本上都是对少年时期乡村生活的回忆。所不同的是,张锐锋写的是山西一带黄土高原的生活,他的回忆性散文有着黄河一般的阔大与深厚,庞培展示的是江南水乡的生活场景,他的笔致要细腻平实一些。比如《乡村肖像》集中的《小学堂》、《自铁匠店》、《摇面店》、《乡村教师》等,叙写的都是乡村生活的图景,这些散文都写得十分铺陈和细致,而那些生活的情趣、人生的奥秘以及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就深藏于这些具象的乡村场景中。不过在阅读庞培的这些回忆性的乡村散文时,我们也感到某些不足。这种不足事实上也是想像力的不足。由于作家过于陶醉于生活场景的铺陈,同时不加选择地让生活靠“自行”呈现出来,这样庞培的散文便多少给人以为平铺直叙和拖沓冗长之感,不像张锐锋的散文由于赋予回忆以强大的想像力,因而给人以更大的心灵震撼和诗性的感受。
张锐锋包括于坚、祝勇等的“新散文”给我们以这样的启发:散文这种文体的特殊性注定了它要经常写到回忆,但回忆在本质上是对以往生活的建构,它摧毁了人们的日常生活经验,打破了人们的思维特性,并将其扭曲了的人性和埋没了的历史的片段残迹加以收集和综合,正是在这个层面上,回忆才可以说是对遗忘的唤回,对日常生活的超越,同时具备了某种哲学的深度和诗性智慧。
2)细节性想像。散文面对的是大地和现实,诗歌面对的是神祗和天空,所以散文的想像不能像诗歌那样变形变异,天马行空,不顾事实。一般来说,散文家较少仅凭主观臆断进行想像,他总是将想像落实于现实大地,特别是落实在那些毛茸茸的生活细节上。因此,凡是优秀的散文,其中必然有大量精彩的细节性想像。比如张锐锋的散文就是如此。在《月亮》这篇追忆童年生活的散文中,他发现了那些童年的幻影既清晰又零碎,既纯真又包含着深不可测的意义。为了探查生活的真相并对其作出形而上的智性阐释,张锐锋抓住了两个生活细节展开他的想像。一个是“藏地窖”的细节,另一个是“玩陀螺”的细节。在“藏地窖”这个细节中,他一方面以其敏锐的感受,描写了地窖里的阴暗、潮湿、发霉的气味;另一方面又写出了“我”先是得意,继而感到莫名其妙的心理变化。更重要的是,张锐锋从地窖中“获得了一种独特的角度”,并借此想像到“一个人生道路上彼此寻找的惊险故事”,其中的隐藏与寻找的过程,实际上就是对“人生痛苦事实的一种模拟”。在“玩陀螺”这个生活细节中,张锐锋讲述了“我”对获得一只陀螺的渴望,详细描写了“我”自制陀螺的过程,特别是具体细致地写了“我”如何用鞭子抽打陀螺,使其不停地旋转。当然,张锐锋并不是为写陀螺而写陀螺,他是借助这些简朴的生活细节来展开他的想像。比如陀螺借鞭子的抽打才得以旋转,而陀螺的旋转又是“美和神秘灵魂的化身”,而我们人类也是在鞭挞的痛苦中,使灵魂在美的旋转中得到升华。这样借助于细节的精致描述和智性的想像,童年时代的一个小小游戏就变成了“来自宇宙及人世间的不公正和隐秘意图”,并因此探测出生活的深层意义。事实上,许多优秀散文家的散文都十分注意描述日常生活的细节,并通过细节来激发自己的种种想像力,以史铁生为例,他的《我与地坛》的第三节用各种景物来对应四季,这一节可以说是充满了想像的天籁之音,然而,在借助想像寻求人生的价值,生命的意义的过程中,史铁生仍然不忘描写林中空地上几只羽毛蓬松的老麻雀,冬天干净的土地上一只孤零零的烟斗,以及爬满青苔的石阶,阶下的果皮与阶上半张被坐皱的报纸……正是由于散文中缀满了各种各样的生活细节,史铁生对四季的感受和对生命的况味才这样具体真切,同时使虚无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时间变得有了形状,甚至有了颜色。可见,散文的创作任何时候都离不开生活细节,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使散文丰满和扎实起来。但是,细节如果没有想像力的关照,它永远只能是琐碎的、没有意义的细节。因此,散文的生活细节要呈现出光亮,就必须与想像交融在一起,这是散文获得诗性智慧的另一条重要路径。
3)想像中的生命创造。在本节的开头,我曾经引用了维柯和黑格尔关于创造力和想像力的论述,不过还应看到,尽管想像必须具备创造性,而且这种创造性的想像力是属于一切文学艺术的。但是,由于散文是一种侧重于个性自我,特别是侧重于心灵表达的艺术,所以它的创造性想像,还必须有生命情调的渗透和温润,这就是黑格尔在《美学》中所论述的:“在这种使理性内容和现实形象互相渗透融会的过程中,艺术家一方面要求助于常醒的理解力,另一方面还要求助于深厚的心胸和灌注生气的感情。”也就是说,具备诗性智慧的文学作品尤其是散文,不仅要高扬创作主体的创造性想像,而且要在感情和生命情调的层面上有所拓展。因为文学艺术的职责就在于它将生命的现象,特别是把心灵的生气按照艺术的自由性灌注于作品中。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创造性的想像是对于潜藏于人的心灵深处的生命激情的召唤;而生命激情的灌注,又使得在创造想像中涌现出来的遥远彼岸显得更加迷离动人。
张锐锋的散文创作,是印证生命创造中的想像的最佳文本。在他的散文中,我们随处都可以感受到他的那种源于生命的创造性想像。在《棋盘——寓言之重根》中,他对我们耳熟能详的古代寓言进行了重构。比如“龟兔赛跑”的寓言,传统的解释是兔子之所以去睡大觉,是由于它骄傲自大,所以它落后了。而张锐锋则从相反的方向作出了新的解释:兔子因不屑于在不公平的竞争中取胜,所以用睡觉来表示它的抗议和拒绝。这不是什么“骄傲使人落后”,而是兔子具有一种高贵的气质。再如“刻舟求剑”也是如此。在张锐锋看来,那位在船帮上刻下记号的楚人其实并不愚蠢,需要反思的倒是我们过于线性、过于简单地理解这件事:“楚人所刻的记号是试图否定船的运动的。这如同古希腊的一些哲学家所提出的‘飞箭不动’的悖论。……他如果铭记那记号,剑的遗落地址就永远是清晰的,这一如人类的历史,它将依赖卷帙浩繁的史卷得以永存,我们以此判断它并不是全部消失”。将丢失宝剑的记号刻在船上,从而使时闻凝结为一个符号,一个永恒。由此看来,愚蠢的不是那位楚人,而是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现代人。这就是张锐锋的想像,自然也是他的睿智和创造。类似这样富于想像性创造力的作品,还可举出《飞箭》。这是一部别致的作品。它长达4万多字,气势阔大,结构宏伟,更难能可贵的是它从始而终都充满着诗性和智慧。作者选取《千家诗》这本古代诗歌的普及读物作为阐释的对象,通过某一个词或某一个画面深入追问,并调动想像力揣摩诗人写诗时的情景和心理状态。于是,经过生命的创造性想像之后,《千家诗》中的那些家喻户晓的诗篇变成了一个个充满意味的语言陷阱,而《飞箭》则是为了破译这些“语言陷阱”而创作的一次超越时空的古人与今人的对话。比如,苏轼的“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天院落夜深深”这首诗,给作家的感受是:“只有内心的凄凉之情能够使时间停下来,因为他的内心就是一架弄坏了的钟表,其指针一直停留在那一刻,那是自己之外的一刻,它不必千金所购。……苏轼写下这首诗,实际上他已把握了捕获时间的秘诀,像一个猎人挖下陷阱。诗人的陷阱只设在内心”,同样,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的名诗,在张锐锋看来不仅是诗人“孤独的冥想曲”,更是“从智力上蔑视后人”的千年谜局。其他如对韩愈、朱熹、王安石的诗的阐释,也都是充满了这种故意的“误读”。自然,误读的目的是为了创造,而创造,则需要想像,需要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