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3期

高拔而独异的历史风景

作者:邢海珍




  
  反思及艺术转轨
  
  鲁迅先生在《摩罗诗力说》中说过:“盖人文之留遗后世者,最有力莫如心声。”一个诗人作为感受和言说的主体,其魅力在于真诚感悟世界而实现表达的一种深度。马合省在《老墙》中以反思的方式去追索一种终极的关怀和灵魂的救赎,在诗意的向度上超越了朦胧诗启蒙意义上的象征和喻指,形成了一种不无社会批评文化内涵的生命放纵的自由和自在的灵魂的远景。如果说马合省在《老墙》中的艺术努力是对朦胧诗的一种延伸,那么这种“延伸”则是一种新的时代精神和诗歌之路的必然趋向。这正如文学评论家李振声在《季节轮换》一书中所言:“诗以简洁有力而又激动人心的词语、观念表述自己的时候,它能够感动每一个人,但是,对诗的那种自觉的、深入的、更为简洁有力、切入真实的企求却是永远不会完结的,因而诗永远需要重新开始,永远需要把它当作一个持续不断的智慧的成长去企求。”⑤《老墙》的反思是对传统人文精神中的使命感和忧患意识的传承,但马合省没有仅仅停留在对生活和社会层面的观照,而是注重深入灵魂的层面把生命的微妙性开掘出来。
  兽群一样的疆场奔跑着的士兵/庄稼一样在田野被割倒的士兵/沙丘一样在风中爬起来的士兵/战争这个怪物最基本的食品/命运这个魔鬼最不含蓄的道具/在写满战乱的长城的每个段落/我都看得很清楚,你们的眼神/自那土粒之上自那方砖之上/闪出,那样的意味深长
  雄风在被解构的历史中溃散了,光阴剥蚀着逶迤而来的墙垣,战争无情地像“食品”一样把无辜的士兵吃掉,长城是史册上战乱的记录,这“意味深长”的陈述决不是简单的社会批评,而是更深远的、无法言说的生命的疼痛。一切历史的、现实的、社会的、个人的都向后退去,喧嚣止息,大地恢复沉寂,不是指责,不是控诉,而是一种远离市区繁华的自言自语,是良知悄悄醒来,语调平缓地回到了感悟中去:
  有一盘棋,棋盘上/界河很深,河水很清很清/清清的水中是长城的影子/有两个卒子过河了/棋盘上,唯有卒子/是不能走回头路的
  几乎全是平平静静的言说,诗从事件中淡出,一副悠闲但很沉思的样子,说“棋盘”,说“卒子”,诗人进入了一种自在的状态。一切斗士的雄辩,一切偏激的指点在此都失去了力量,生命正沿着光阴而成为河流并向大海的方向流去。当“不能走回头路”的卒子“过河”时,“长城的影子”就成了苦难的背景。巨大的、悲剧式的阴影不是任何确指的当权者和政治集团,不是某个特定的时代,而是我们众多兄弟自己举起的手而挡住了自己天日的巨大的阴影。
  在论及海德格尔“语言是存在的房屋”的思想时,诗歌理论家陈旭光说:“诗之为最纯粹的语言,作诗之为最纯真的活动使诗人永远逐出了日常生活之域,并以看起来无利害关系的游戏与日常的沉沦对抗着。诗唤出了梦境世界,在这世界中我们确信自己到了家。因此说,诗把存在带入语言,使语言成为存在的家,人就居住在语言之中,也就是居住在存在的近处,存在的光亮之中。”⑥对于历史和现实的实在性,《老墙》的反思采取了一种轻松超拔的姿态,不是“日常生活之域”的诗意表达,而是充满了智性“存在的光亮”的梦境世界:
  城墙两边那是咱们的土地/它藏污纳垢它美丽无比/大家都充满了伟大的责任/关紧了门窗郑重地商量/如何如何解放世界/最后结果:大家统一行动/制造更充足的绳子∥一株苍老的树/向一阵风走去/奢望年轻是千古流行的毛病/湖泊把天空按在水里/它得意的快感/看来是那样实实在在
  在深度的悖论中使诗意更大可能地敞开,我们有可能走进更为开阔的诗意空间中去。树、风、湖泊以及天空构成了多元的自由的象征世界,历史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现实并未因此而清醒,反而更加似是而非。“湖泊把天空按在水里”本是虚幻无比,却沉浸于一种“得意的快感”之中,是那样荒诞而真实。马合省的象征由于走向深度,而不断地虚化,确实“唤出了梦境世界”,《老墙》的意蕴变得飘渺而悠远,大幅度地越出了常态的生活与人生的现实世界。
  从反思的意义上说《老墙》是史诗有一定道理,因为它确实显现了一种透辟的历史感和深切的理性剖析锋芒,但诗人所要表达的并不是确切而明晰的历史经验,不是沿着铺就的文体之途顺势而来,他采取了一种”另辟蹊径”的走法,去敏锐地捕捉感觉深处那些富有灵性的蛛丝马迹,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我们写”长城”的习惯了的思维向度。
  在陕北,这历史念头/最深最重的黄土地上/长城站成一味的苍黄色/长城它也会听信天游么/长城它也会唱信天游么/(凝结成为烽火台的/那些老旱土,一年一年/被水汪汪蓄在信天游里的/二妹子的目光和庄稼的根/诱惑,它们越来越不安/渴望倒下来能干点什么)
  信天游是人间有血有肉的歌唱,是土地实实在在的歌唱,是一种亲人和乡土的最真切的情怀。而高高站着的“长城”只是站在一种神话里,生活和生命的诱惑使它渴望倒下来,它要从漂浮的神圣意境里回到现实中来。这对“长城”原有意义的拆解使诗获得了一种生机,这是一种艺术的转轨,是与20世纪80年代末中国诗歌文体变化的潮流一脉相承的。著名诗歌理论家谢冕认为这一时期“诗歌创作言说多而实效少,得到公众肯定并且能够保留下来的诗作并不多”,但他又承认也有“一批又一批追求各异的诗人竞相出现,他们写出了属于他们自己,并引为自豪的诗篇。”⑦马合省的《老墙》就是这个时期出现的引人注目的优秀之作。
  
  由情境而指向终极
  
  诗的艺术化过程实质就是一种情境化的操持过程,一切意义乃至深度都必须进入“情境”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诗。从表层看,情境的空间是有限的,优秀的诗人可以向有限求取无限,可以在情境的创造中找到一种指向深度的可能性。马合省《老墙》的意义深度正是一种情境的机巧:
  而诗人的名字/怒放在时间的掩藏处/这奇异的花朵/被人认得清楚时/被人嗅到芬芳时/花朵上歌唱着的蜜蜂/已成为晶莹的琥珀
  诗人的名字、花朵、歌唱着的蜜蜂被整合在一种极其优美的情境中,一种时间的维度暗转于诗意的深处,岁月的悠远打造了“晶莹的琥珀”这最为宝贵的价值。马合省虽然始终居留在情境中,但他却利用感悟的力量使情境羽化,使其物质的形态升华为灵魂的形态,诗的意义自觉地指向了终极的目标。
  著名作家史铁生说:“事实上,自古至今已经有多少生命死去了呀,但人间的爱愿却不曾有丝毫的减损,终极关怀亦不曾有片刻的放弃?选当然困苦也是这样,自古绵绵无绝期。可正因如此,爱愿才看见一条永恒的道路,终极关怀才不至于终极地结束,这样的意义世代相传,并不因任何肉身的毁坏而停止。”⑧诗的情境所负载的“爱愿”以及与之相伴相生的终极关怀,是与个体生命的“肉身”有关但又必须超越它的人类永恒的文化精神。在困苦中不放弃对终极目标的追求,这正是人的本质的显影,正是其不无悲剧意义之上的优卓处。
  终极关怀在诗歌艺术中不是词汇和句子,不是落实在某个片断中的文字抒写,它是一种大境界,是一种生命接力途程中永不疲惫的灯,是人世间所有迷茫困惑的精神引领。《老墙》所写的“长城”不是那近距离的物质存在,而是伤痕累累、悲风猎猎的一道悠远的“影子”,是横亘在我们灵魂上方的绵长曲折的“老墙”。
  一阵风吹过了/一阵雨落过了/古城墙下那株老树/牢牢地站着见证过往的岁月/反衬出我们作为人的悲哀/树对于根的承认/那是毫不犹豫的事情/人却总在苦苦寻找/寻找到的,那/会是自己的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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