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3期

挽歌行

作者:李青婴




  
  商
  
  翌日,婉筝收徒的事传遍了重重游雪斋。昨日因催促婉筝弹曲而言词犀利的中年女人———斋主黛娘问:“你收她为徒了?”
  “嗯”婉筝云淡风轻地支应一声,反复摩挲着指甲。
  “昨天我见那小妮子跪在你屋里,便想到是哪个什么商人介绍来的。穿的那么素,以为是来攀富贵的远房亲戚。谁知……她倒真有福气,拜得你这么烫手的大红人为师。别人呐———几世也修不来这种福。”言词虽亲,双眉之间的不屑是避不去的。
  “抱琴,婉师父收你为徒啦?”苏合见婉筝下了楼,忙来游雪阁找抱琴。
  “是呐。”“你真有福气,我原也想拜婉师父为师,但爹说她心高气傲,我们这种大俗人怎么攀得上?谁知……谁知她也不会……也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师傅领进门,修造看各人。”吹笛女子秋娘之徒———绛儿,跨进门扉,“她凑个巧,未必就能像婉筝那样红得发紫。”她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只青花瓷壶,倒些清茶,端起瓯子一饮而尽。
  苏合玩笑道:“你师父今天没打着让你学本领吗?”
  “打着?”绛儿冷笑,“我师父对我可好了,不像有的人———被她师父逼着跪了一夜!”
  
  婉筝把游雪阁中自己的琴舍改成了抱琴的卧室,把一枝普通的白梅轻轻插入抱琴案头的琉璃瓶中:“这是泠香梅,雪域特产,留香十年。”
  “十年?这十年都有暗香伴我入梦,朝朝暮暮。”
  抱琴凑近泠香梅,轻轻一嗅———真的很香———不像脂粉香,倒像用已存数载的冰霜浇灌出的品种,闻后使人一凛。
  抱琴也有了属于自己的良琴。婉筝细细地调好那架古琴的弦,问:“宫,你会弹吗?”抱琴点点头,随手拨了个音。“琴是有生命的活物,你对它报以真情,它才会回予你优美的天籁之音。”婉筝一边说一边拨了宫,她的手细细揉着,仿佛可以揉出一洼碎玉般的涟漪。
  从那一天起,抱琴引商刻羽的日子就正式开始了。白天就是弹琴,深夜才能安静地休息。
  说起弹琴,抱琴有一肚子委屈。以前,她只是遵从父命,随手拨几曲小调。可现在,她的使命就是弹琴———弹啊,弹啊,永无休止。她的纤纤十指在与丝弦难以计数的磨擦后生了厚厚的茧,怎么像个小姐的手!
  有时婉筝下楼去,她才可忙里偷闲地“获释”一会儿。这段时间,她会去看苏合和绛儿。抱琴还在苦练小曲时,苏合与绛儿已随她们的师父在游雪斋如火如荼地表演。苏合端坐在众多吹箫女子之中,双手缓缓按出音节,呜呜咽咽地吹一曲表现女子无依无靠,有愁难说的哀怨曲子。绛儿则不同,她手拿一支横笛不过是打个花俏,按几个简易的音,唱一段歌,跳一段舞就算表演“笛曲”了。绛儿每每登台时,总用一种怪谲的目光揶揄着正从二楼楼梯口俯视她们的抱琴,仿佛倨傲地问:“你还不会弹那几首简单的破曲吗?我都已经是游雪斋的红人了!”抱琴只有回予苦涩的一笑,跑回游雪阁,重拾古琴。
  深夜是抱琴最喜欢的时光。搁下古琴,静卧衾榻,望着天花板发呆,轻哼一曲新传开的词调,闻一闻泠香梅的凛清。“这是泠香梅,雪域特产,留香十年。”婉筝师父的话缓缓萦绕在耳边。十年、十年!抱琴多希望十年在生命轮回中飞逝而过,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曲罢曾教善才服”的头牌,不用再厌烦地去弹陈词滥调。
  抱琴十岁时,学琴已有四年,小曲长曲已悉数略懂。这段时间,她总听见黛娘在游雪阁外唤:“筝儿,让抱琴弹一曲去。”“不行。”婉筝冷冷道。黛娘并不死心,又柔声唤:“抱琴,来,黛妈妈带你表演去。”抱琴很想跨过门槛,与黛娘一同去大厅表演。也许,从此便拥有了华丽的转身,一曲千金。“不准去!”婉筝恶恶道。
  抱琴的希望总是这样被摔碎。她多希望向琴客们一展自己四年来苦练的成果,而这个愿望被婉筝拦腰截断,连一点儿思考余地也不留!抱琴想极力争辩:“绛儿只会按几个音都可以红极一时,我已在阁楼里苦练四年了!”但望着师父那愤恨又脉脉殷切的目光,她无法与师父大喝着争辩,只有重新弹曲。
  
  抱琴十二岁时第一次登上了江南第一琴舍———游雪斋的舞台。那天,她苦练的结果终于得到了婉筝的认可,师父同意她与自己合奏一曲长歌。
  那天,抱琴怀抱古琴,从游雪斋的甬道登上歌台,她紧紧跟在师父身后,好像有鬼魅作祟似的不安。怕什么?她说不清。只得用手指死死紧扣怀中那架古琴的琴枕。
  抱琴端坐在师父左边,把琴缓缓置在架上。她不敢抬头望那如潮的人流,只是低头用手不停拭着胸口。弹的是一曲《渔樵问答》,此曲抱琴从两年前便开始练习,可以说是烂熟于胸。手未触弦,台下那如洪的人丛中已迸发出惊天的喊声:“婉筝———婉筝———婉筝———”这种激昂的声音使抱琴蹙起了眉。
  两人同时铮铮拨起,双手在丝弦上不断游移。抱琴脑海中出现了一幅淡静的山水画:临水的山麓旁,刚从山上伐完木的樵夫与小舟上的渔翁不期而遇,二人斟着酒,卧看云起云落,谈起多少尘封往事,一应一和,宁静悠远。琴弦上仿佛麇集了许多尘碛。抱琴把它们一一拂去,置上几片无尘的白云。
  一曲快终了,抱琴遐想着自己今后的起伏:我一定会成为“一曲红绡不知数”的头牌!她坚定地拨了一个音。一曲已终。
  琴刚静止,台下就翻江倒海似的涌动起来。那些早已准备好的五陵少年的小厮心腹们个个手捧珠玉、字画,冲破栏布往台上涌,拼了命把缠头递与婉筝,口中高喊着自己主人的名字。挤不进的,只有把手中之礼往台上抛。只见游雪斋中字画、宝器漫天纵横。一时间,台上金银满钵。
  抱琴登时怔住了,她的身畔空空如也,甚至连片碎屑也没有。没有人关注她。也许在看官眼中,她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侍琴小童。小童也佩有红绡么?
  六年了,六年了,六年就这样白白地耗去了!夜以继日地弹奏换来了些什么?也许只是内心的悲凉罢!拜得名宿又有何用?她永远是你的绊脚石!
  抱琴往游雪阁跑。
  一路上,她的脑海里浮现着绛儿诡秘的笑,一闪,又一闪,仿佛欲燃的火苗儿,将她的希望烧成一片焦黑。绛儿的“预言”成了真,抱琴真的苦弹六年无果!一切又回到了茫然。
  抱琴在游雪阁中自己的寝室里放肆地大哭起来。
  “抱琴,抱琴。”是婉筝师父的声音,六年了,从未如此柔和。“抱琴,你在里面吗?”抱琴抹了抹泪屑,把头埋进枕里,她不想让师父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怕师父洞穿她那一颗支离的心。
  “抱琴,”婉筝轻盈无声地坐在床边,“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明天,我会离开游雪斋,你就可以成名了。”一语惊人,捶醒了伤心欲绝的抱琴。成名?成名与师父哪个更重要呢?从拜师成功那天起,师父便与她形影不离,慈爱的气息遍布了她的生活。就算师父偶尔狰狞一下,那也是因为爱呀!成名呢?成名只是儿时爱做的一个梦,就让这个梦继续做吧!
  “师父,别走!”抱琴忽地坐起来,大声道。
  
  角
  
  书生沈庭珠是游雪斋琴客公认的傻子。
  他家徒四壁,生活拮据,只能靠卖字画糊口,却攒尽千金来听婉筝一曲雅韵。这还不足,他还想会晤婉筝一面。
  “沈公子,你来啦?”黛娘倚在游雪斋二楼的楼梯口,道:“筝儿?她呐,时间安排得可紧啦,待会儿要下去弹曲,你想见她……”说罢,摊开猩红的手心,弦外之音已不言而喻。
  沈庭珠瞥了眼窃笑的黛娘,“咚,咚,咚”跑下楼去。黛娘冷笑了一声,回望了一眼游雪阁。
  “这,这够么?”沈庭珠手心里捏着几块明晃晃的银锭,气喘吁吁,声音有些颤抖。这些银子是他变卖祖上那份珠玉得来的,此后,他孑然一身,再也没有什么积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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