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3期
挽歌行
作者:李青婴
“路?”婉筝诧异,“什么路?”
“嫁给……大官,做……官夫人。”
嫁给大官?一刻的笑颜无法与今后的无限空洞画等号。再说,还有一个人等着自己,等着自己……
“我不嫁。我不选择那条路!”婉筝大声道。
“不嫁,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嫁?”黛娘指手画脚地点婉筝的头。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婉筝冷笑,用锦被蒙着头,不再答话。
“不嫁?这是你说的。是福是祸都与我无关。”黛娘不屑地把眉毛一扬,走出游雪阁,溶溶月色下,她冷峻地一笑,喃喃道:“是福是祸都与我无关……无……关……”
清晨的风吹醒了整个游雪斋。婉筝与抱琴在寝室里吃早餐。“你的病刚好一点,要吃些有营养的东西才行。”婉筝慈爱地夹了一筷子菜给抱琴。
黛娘早就梳妆好了,那些平日不舍得用的香粉全涂在双颊上。腻腻的香味在熹微的晨风里涣涣蒸发。她伫在门边,一遍又一遍地向门外凝望,嘴里嘟囔道:“来不来了?来不来了?”忽地,她想起了什么,踱到游雪阁前,三步做两步,走到婉筝身边,质问:“怎么还在吃早饭?”随手抓了一个妆匣,从里面拿出几串温润的珠玉,缚在婉筝脖上。一丝刺骨让婉筝不适:“这么早就化妆么?”黛娘只是抿嘴一笑,又想起什么,飞奔下楼。
“师父,黛妈妈要干什么啊?”抱琴搁下筷子,悄声问。婉筝无奈地摇摇头。
没错,那辆马车确实停在了游雪斋门前。车裱上挂着灼人双目的金缕,辔头上镶满了五光十色的宝石。每一个小细节都透漏出难以描摹的富贵姿态,想让人不关注都难。四周的街坊都投来了啧啧称奇的惊羡目光。
黛娘无法令自己陶醉在他人的羡慕中,她聚精会神地凝视马车上那随风缓缓拂动的锦色屏风。
下来的不是万人之上的唐满玉,只是他那形影不离的心腹小厮,还有两个侍卫似的人物。他们径直走到黛娘面前。小厮含笑问:“准备好了么?”
“嗯,我这就叫筝儿下楼。”黛娘一边赔笑,一边准备抽身上楼。
小厮谦逊地躬身:“不劳黛姐姐费心,我们去请婉姑娘下楼。”
“不用……”黛娘支吾道。“没什么。”小厮有些不耐烦了,投下冷冷的目光,令黛娘不敢吱声,只得跟在他们身后上楼。
“婉姑娘,我们这就上路吧。”小厮向婉筝躬身道。
“上什么路?”婉筝惊愕。
小厮也惊愕了:“黛姐姐没告诉你么?”
“告诉我什么?”婉筝问。
黛娘怯怯道:“筝儿,唐满玉唐大人请……你……做他的偏房!”
是这样。自己为什么没料到是这个结果?昨晚,一向不冷不热的黛娘突然来跟自己谈做官夫人的事,原来就是跟自己商量这件事!
官夫人?我是不会去做的!更何况,他是唐满玉!他的父亲是庭珠的仇人———自己就算不能帮庭珠报仇,也不能助纣为虐!
“我不去!不去!”婉筝恶恶道。
“去不去还由得你么?”小厮冷笑,一招手,两名侍卫把婉筝往外拖。她柔弱的身躯被一步一步望外拽。婉筝绝望地望了一眼黛娘,命运,是自己选的吗?
看着师父被一步一步往外拖,抱琴再也忍不住了,她冲上去拽,把师父拽回来。她不懂怨妇的凄惨哀叹,但她知道,师父不想去京城,只希望借自己的一点力量挽回师父。
“你瞎凑什么热闹!”抱琴觉得两只坚硬的手臂死死扣住了自己,转过头———黛娘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仿佛可以把自己吞去。
“我不去!我不去!”婉筝的一声声凄厉尖叫引来了许多其他小阁女子。“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瞎叫什么?”她们聚在游雪阁前,窃窃嗔道。
“你们都不知道么?”黛娘的心腹———秋娘得意地卖弄,“唐满玉唐大御史要娶婉筝做小妾!”她掩起嘴,发出老枭似的奸笑。其他女子也附和着,一起笑开来。
婉筝就这样被一步一步拖走。走至楼梯口,身子一扬,打了个踉跄,一片金灿灿的珠箔轻轻掉在了地上。抱琴知道那是什么:是沈庭珠没当的珠宝———母亲留给他未来妻子的凤头钗。一共两个,婚前只能戴一个,婚后才会双凤齐鸣。婉筝只有一个。
秋娘欣喜若狂地拾起凤头钗,缓缓插入自己的发髻中,抿嘴一笑。仿佛有了这钗头就有了那般圣洁的爱一样。
婉筝愤恨如刀的目光扫过秋娘,突然大声道:“抱琴,你告诉沈公子,不是我要去的!不是我要去的!你告诉他!告诉他!”
“是,我会的!”抱琴有些心酸,师父的命令———她不会忘!
一片嘶喊中,婉筝师父离开了自己。自己只能这般绝望地看着,却帮不上任何忙。抱琴把师父临走时让自己带的话深深刻在了脑海里。她接替了师父的位置———每天在窗前苦苦等候那个叫沈庭珠的书生。“也许我告诉他师父去了哪儿,他就会义无返顾地去救师父,两人最终团聚,过着神仙眷属般的美满日子……”抱琴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要放弃,她相信自己会点燃一个传奇般的王子公主式的故事。但事实确让她失望到家———沈庭珠再也没来过游雪斋。“也许他已经知道师父去了哪儿,而他只能望洋兴叹,独自嗟哀———”抱琴尽量安慰自己,让结局尽量圆满地猜测。突然,她觉得自己那么傻———唐满玉是什么人?权倾朝野的重臣。沈庭珠是什么?孱弱的书生!让书生去铜墙铁壁的御史府里劫人?这太虚浮了!这个唯美的童话故事永远不会属于师父和沈庭珠!
羽
随后的生活,抱琴被放置在了朦朦胧胧的痛楚环境中。她总以为师父还在她的身畔:早起挽发时,她会想起师父为自己盘青丝的情景;弹旧曲时,她会想起师父教自己这首曲子的情景;晚歇时,她会想起师父赠自己泠香梅的情景……痛啊,一次又一次隐忍地扎着她的心……于是,渴望不痛,决定认真地寻找师父淡漠的影子。古琴、扇面、纸屏、香熏笼……流水月痕,真的一去不返了?!
抱琴的心思全花在了这种事情上,表演已经被她理所应当地摒弃。直到那天,黛娘来找她,大喝:“不弹?你师父教了你七八年琴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希望你成个头牌吗?可你呢?天天在干什么?”抱琴的心弦有了一丝悸动。为了当头牌,师父付出了多少努力!自己又付出了多少努力!虽然头牌带来的声名与富贵在她眼中已不重要,但她却参不透师父的一片希望!
抱上古琴,撩开玉帘。
台下看官不多。抱琴端坐高台之上,任四面的风竞相涌来,吹得她有些倦意,很像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抱琴随手拨了起来,不成曲调,只是叮咚可听吧。铮铮拨完,没有红绡。红绡算什么?抱琴冷笑。
决定抱琴命运的不是师父离去后的第一次演出,而是第二次。
几天之后,抱琴再次登台演出。台下万头攒动。弹什么呢?为了纪念师父,决定弹《渔樵问答》。素手拨起,台下鸦雀无声。漫漫长歌,心中却再也寻不到那份忘我了,只是师父,时时回风流影般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展颜一笑,又再次不见。
一曲快终了,抱琴听见某个幽灵的哀歌。它就站在大堂里某个逼仄的小角里,咿咿呀呀地唱啊唱啊。
曲终,抱琴为了寻迹幽灵,不注意台下动静。在哪儿呢?是幻觉吗?不是……那曼曼清歌从众人额上拂过,清晰无比又水样朦胧似地贯入自己耳中。在哪?哪?
抱琴定下心志,俯身一看,台上已满是红绡。那金黄白物,抱琴不忍去看,生怕玷污了心灵的某处。
杨妃一曲《霓裳羽衣》,洒落的珠翠是用扫帚扫的;抱琴一曲《渔樵问答》,所得的红绡是用巨箱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