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3期
挽歌行
作者:李青婴
“哎,我今天就卖个大便宜给你……”黛娘回风似的夺走了庭珠的银两,点了一下前方。“筝儿就住在那———这排屋子最中央的那间,游雪阁。”
婉筝一口一口地咬着手中的点心,从小起,点心便是她的最爱,一个个小巧玲珑、通透胜玉,令人舍不得一口吞去。抱琴刚去大厅弹了一曲,困了,慵自睡去。
“这……”一个书生疑惑地指着游雪阁门楣上的扇形牌匾。
“什么事?”婉筝冷冷问。
书生径直走近珠帘前,直愣愣地问:“你会弹《戎机叹》么?”
“《戎机叹》?”婉筝喃喃重复,搁下手中的点心,“我没听说过这个曲名儿。”
书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流转而去,袍袖一收一放,携着京畿长安似的儒雅与漠然,映着绯色珠玉,显得影影绰绰。
“等一下,”一个普普通通的转身动作似乎让婉筝觉察到了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书生蓦地回头:“沈庭珠……长安人。”
“长安人……长安人为什么来江南呢?”婉筝问。沈庭珠眼中突然闪过许多神色:悒郁、沧桑、愤恨……浮起跌落,升升降降,显得分外憔悴。
“你真想知道么?”他凄楚道。
婉筝点头也不妥,不点头也不妥。其实,她并不想打探他人的身世,但不想知道为什么还问呢?她点了点头。
“你知道孙枕吧?”沈庭珠问。
“唔……他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儿。”
沈庭珠抿了抿嘴,淡淡道:“家父乃御史沈渊,因参劾孙枕获罪,全家流放大漠。家父怜我幼弱,不忍埋没沙碛,偷用掉包之计将我换出。我遂流落江南,傍人寄居,一晃八年……家父谪处大漠,种种悲凉难表,写成古琴曲《戎机叹》与家书一封,托人带至江南我处,尔后,撒手而归!不料,所托之人路遇不测,竟跌谷而亡……找到尸身时,装有琴谱的包裹不知所踪,唯有那封家书紧贴胸口,染透血渍。因书信署名‘沈渊’,辗转经年,方到我手,我才知晓世上有支曲子叫《戎———机———叹》!”
他顿了顿,又道,“你一定疑惑,我一个富贵子弟落拓至此是何缘故。两年前,家父旧友亡故,我便成了孤舟一叶。虽也几进考场,无奈科举场内,昏不见日,屡试不中,只能靠卖文做个无名的斗方名士罢了。”婉筝感慨,他来找她弹曲,是不是追溯父亲已模糊的风骨,为自己悲哀的生活敲一记警钟?
婉筝灵光一转:“不如我来做东,为你不幸的生活饯行。”
沈庭珠愕然:“饯行?不过……是该把这段悲哀画上句号了。”
婉筝道:“古人饯行常以美酒代言,可惜我这没有酒,只好劳你买一盅了。”沈庭珠一脸困窘,银子已被黛娘收入其囊。
婉筝递给沈庭珠一只小小的青杯:“这是用和阗青玉凿成的海棠冻石蕉叶杯,你去当掉吧。”庭珠抚摸着光滑的杯壁,当了,太可惜了吧?
婉筝道:“当了吧,我这儿还有几个。”她指着桌上,桌上确实还有三个青瓯。
庭珠用三只小杯当回一袋银子,买了两盅酒,向游雪阁迈去。
“买来了吗?”婉筝问。
“嗯,店主说这是他们店最有名的‘三步醉’。”沈庭珠边说边把酒放在桌上,把剩下的银子递给婉筝。
两个小巧玲珑的青杯相对相望,琼浆玉液倾入其中,泛起细细的泡沫。蓦起即灭,溅得杯侧一片氤氲。
两人同时浅浅呷了一口……
“这么辣!”庭珠脱口叫道,“古人怎么会把这种东西当作精神寄托!”
“嗯,是很辣。”
婉筝只觉得酒腥直冲天灵,刺得味觉发麻,但她忍不住笑了。庭珠竟没喝过酒!诗文放荡的人怎能不与不羁的酒为伴!他的表情那么狼狈,想极力做出庄重的样子,又被麻得晕头转向。
辣,果然很辣。却可以让人沉沦其中永不醒来!堕入武陵梦里,不用再疲惫地寻找方向,永远享受就可以了。
“我们……来……对诗……联句……”沈庭珠浑浑道。
“联句?”婉筝浑浑噩噩地接应一声,颤抖的手勉强夹住杯壁,巍巍把酒塞进嘴里,漏出来的酒一滴一滴顺着杯侧失落于裙面。她摆着手:“我……不……联……送你……句诗……‘更携书剑到天涯’……”庭珠一笑:“书……自有……剑……何来?”婉筝轻啜口酒,双颊烂漫如夕阳残红:“以琴作剑,泛……舟江湖……”
那一晚的一切显得返朴归真。碧绿的酒一寸一寸变为白皙,暖着似冰的衷肠;血红的灯扑扇扑扇,仿佛燕子的呢喃;清声曼歌从后台缈缈传来,讲一个历历不衰的瑰丽传奇,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待繁红乱处,留云借月,也须拼醉。
留云借月……也……须拼醉。
抱琴看师父与书生沈庭珠犹如醉里挑灯看剑,梦里秉烛夜游。沈庭珠第一次来游雪阁的那天,她头昏脑胀,第二天才得知自己病了,不然一曲弹完怎么会困?病中,她时常看见沈庭珠来游雪阁小憩。他与婉筝吟唐诗宋律,谈古今雅士,一切如此风雅,无关风月。庭珠不来,婉筝就会守在窗前苦苦等候,沮丧地看着无数惊鸿掠影,直到看见白衣翩翩而入,才会惊得花容失色。婉筝来喂抱琴吃药时,抱琴撑起病歪歪的身子,迫不及待地问:“那个书生……”
“好好吃你的药罢!”
婉筝把一勺汤药生硬地塞进抱琴的嘴里,坚硬的木勺震得抱琴牙床生疼。
徵
黛娘忘不了那个宝蓝衫子的阔人。
那天,黛娘逼着慵散的婉筝弹了一曲。曲刚终,婉筝就匆匆收琴,逃回游雪阁。黛娘恨恨地倚着楼梯,望着婉筝已模糊的背影发愣。这时,一个着宝蓝衫子的人与他的一名心腹小厮趾高气扬地跨到黛娘跟前。宝蓝衫子者不屑地侧过脸,小厮则掏出一张纸,摁在黛娘手心,嘟哝道:“收好!”黛娘回过神时,宝蓝衫子已不在,小厮已走。她缓缓把那张发腥的纸递到眼前,她愣住了———那不是纸,是一张银票,一张三万两的银票!
黛娘瞠目结舌,平时也有一些王孙贵胄来这儿听琴,但也不过是递个几百两充个面子。可这位爷,一出手就是三万两!
那位宝蓝衫子的阔人究竟是谁呢?
翌日,黛娘倚着楼梯左顾右盼,等待着宝蓝衫子。终于,那名小厮出现在她面前。她忙迎上去:“呃,这位小哥,那位宝蓝衫子的阔爷是谁呐?”
“谁?”小厮撇出冷笑,“他是我家公子,唐满玉唐大御史。”
黛娘愕然———唐满玉———当今朝廷除了孙枕就是他了。秉先父之志,成了孙公公的左膀右臂,金钱、地位唾手可得。
没错,应该是他,除了他,谁还会视金如铁?
黛娘忙毕恭毕敬地问:“唐御史身处京畿,怎么突下江南了?”
小厮道:“公子刚处理完公务,筋疲力尽,便来江南散心。听说游雪斋是江南最好的琴舍,便来此听琴。这儿的婉筝姑娘琴弹得漂亮,公子希望天天都能听。不过听旁人说,这婉姑娘心高气傲,难免……”
“什么心高气傲,全是外人瞎说呢……”黛娘狼狈地赔笑。
“这就好,来日方长,我们再议。”黛娘送小厮出门,沈庭珠白衣胜雪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不停萦绕。
灯花又一次落了下来,婉筝怔怔凝望着,脑海中浮思千万。想什么呢?她说不清。现在的一切太美好了,闲语可付知音,碎言可依长琴。自己还希求什么?只愿沉醉不愿醒!
“噔噔”,门扉被叩击得响亮。婉筝淡淡问:“谁啊?”
“筝儿,是我,”黛娘欣欣然坐在婉筝床边的小凳上,脸颊被晦暗的烛火反射成青铜色,她问,“这么早就睡啊?”
“嗯,累了。”婉筝起身,揽了揽散乱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