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0期
寻找高露洁
作者:岳 勇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大灯忽然亮了一下,电光石火之间,陈小春看清了这小姐的脸。他不由大吃一惊,急忙推开她,向门外跑去。这小姐,居然就是高露洁。
外面天低云暗,不知何时已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陈小春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跑回自己的出租屋的。他发疯般扯着自己的头发,一个劲地对自己说:这不是真的,小洁不是这种人!这绝不是真的,小洁绝不是这样的人……
他宁愿是自己今晚喝多了酒,看花了眼。他用力扯住自己的头发,把头往墙上撞去。他要把自己撞醒过来,他要让自己明白,刚才那些只不过是一个噩梦而已。可是,任他的额头在墙上撞得鲜血直流,这魔鬼般的噩梦却始终无法醒转过来。“老天爷呀,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陈小春站在阳台上,仰天悲泣。苦涩的泪水和鲜红的血液融汇在一起,缓缓地向下流着,在他脸上拖出一道道可怕的痕迹。
正在陈小春心如刀绞之际,一双手臂从身后无声地环绕过来,温柔地抱住了他。“小春哥,对不起……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好不好?”高露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陈小春身后,头轻轻地在他背上摩擦着,几颗冰凉的泪珠滚落下来,滴落在他背上。
陈小春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他蓦地转过身来,两只手死死地抓住她耸动的双肩,似乎要把她的肩胛骨捏碎一般。他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看着她,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什么抓小偷?什么当服务员?什么上夜班?全是骗人的谎话!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是不是?那天早上,我帮你对付的那瘦佬根本就不是小偷,而是一个想赖帐的……嫖客,是不是?你在酒店里根本就不是做服务员,你在那里做、做‘小姐’,是不是?是不是?你回答我,是不是?”
高露洁的头垂得低低的,哭得更加伤心了。陈小春每问一个“是不是”,她的头就无言地向下低一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为什么?”说到最后,陈小春忍不住对着她大声吼叫起来,一种被骗、被玷污的感觉油然而升,他的手掌高高扬起,想要向她脸上掴去,但是,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就在这时,高露洁的头忽然抬了起来。她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透着一种奇怪的可怕的目光。她的手用力一挥,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陈小春的脸上便被她狠狠地掴了一巴掌。陈小春摸着火辣辣的脸,愣住了。他做梦也没想到,她居然敢打他的耳光。
陈小春还没回过神来,高露洁已噙着眼泪咬着牙对他大声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明明是你写的小说,署的却是别人的名字,明明叫《过客匆匆》,现在却改名叫《裸奔的女人》,明明是一本高雅耐读的好书,却画上一个不三不四的裸女做封面。你说,这又是为什么?”
陈小春脑袋一轰,在这一瞬之间惊呆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她,口吃地问:“你、你怎么知道、知道这些的?”“我怎么知道?你当然不希望我知道,是不是?”她咬着牙,忽然盯着他冷笑起来,“要不是我偶然去书摊上翻到那本书,我还真不知道你也在骗我,你也一直都在骗我,从我们相识的那一天起,你从来就没有对我说过一句真话。什么作家?只不过是一个拿了别人的钱替别人写作的傀儡‘枪手’。你跟我跟酒店里的那些卖笑的‘小姐’又有什么区别?我们出卖的是自己的肉体,而你呢?你出卖的是自己的灵魂。你比我们更像、更像……妓女……”
“别说了!别说了!”陈小春捂着头,蹲在地上无力地大叫起来。她的话就像针一样,每一下都扎在他心底最伤最痛的地方。是的,她说得没错,他比她更像妓女,他又有什么资格责备她呢?陈小春痛苦地蹲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在流泪,而他的心里却在流血。
不知过了多久,高露洁忽然轻轻叹息一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轻轻为他拭去脸上的泪花,轻轻地说:“对不起,小春哥,我不该向你发脾气,对不起……”陈小春也渐渐冷静下来,平静下来,他握住她的手说:“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小洁,你没有错,错的人是我,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她把头温顺地倚在他的胸口,说:“小春哥,我真不明白,你是一个大学生,你有水平有文化,以你的写作水平,完全可以正正当当的投稿,正正当当的发表文章,正正当当的当作家,正正当当的生活,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去给别人当‘枪手’做替身呢?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会毁了你一生的呀!”
陈小春无奈地叹口气,有些心灰意冷地说:“小洁,你不知道,文学圈子是一个十分复杂的地方,我以前当过自由撰稿人,也写过很多小说,可是没有用的,我在文坛上无名无势,根本没有人发表我的作品,你也许会说是我写的小说质量不高,但是后来我的这些小说让林云志拿去出版时,却很受人欢迎。在这样一个只看重名气的圈子里,我根本出不了头当不了作家,你知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当作家。不但当不了作家,甚至连找一个稳当一点的饭碗也难。除了靠着手中的这支笔吃饭,除了给人家当‘枪手’,我还能做什么呢?”
她仰起头来看着陈小春,满怀憧憬地说:“小春哥,要不、要不咱们一起离开广州,一起回乡下老家去吧。那里虽然没有都市的繁华,但却有乡村的宁静,我们盖一间新房,种几亩薄地,一起过平平淡淡的生活……好吗?”看着她满怀希望的脸,陈小春沉默了。他真的甘愿逃离都市回到乡下做一个凡夫俗子吗?他不知道。他无法回答自己,更无法回答高露洁。高露洁看着他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把他拥得紧紧的。
这天夜里,他们再也没有说话,就这样相拥相吻着,先是在地上,然后是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陈小春被窗外啁啾的小鸟从美梦中唤醒,睁开眼一看,高露洁已经起床走了,桌上留着一份香喷喷的早餐。他幸福地笑了。吃过早餐,陈小春下楼去找高露洁,却见房门紧闭。他想她可能有事出去了。
他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心情出奇得好,打开电脑,想把《南方——江湖》这部长篇小说再修改修改。但是打开“我的文档”一看,这部小说却不见了,他找遍电脑的每一个角落,也没找到它的影子。他吓了一跳,急忙打开抽屉,想找出备份的磁盘。但是抽屉里空空如也,连一张磁盘也找不到。怎么会这样?
他立即想到了高露洁。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急忙打她的Call机,已经关机。打电话给房东,房东果然告诉他说,高小姐今早已经退房了……
他不由惊呆了。这个臭婊子,她不但欺骗他的感情,还把他这部长篇小说文稿也偷走了。按现在文稿市场的行情,这部书稿至少可卖两万多块呀!
有情郎追悔莫及
一个星期之后,陈小春正在酒吧里喝得晕乎乎的,钱多忽然打他的Call机,问《南方——江湖》写得怎么样了,现在期限已到,再不交稿就要误事了。陈小春打了一个酒嗝,用四个响亮有力的字回答了他。他说:我操你妈!陈小春被林云志的文化公司解雇了,他连“枪手”也没得做了。他失业了。
他发誓从此不再写小说。为了生计,陈小春进了一家台资鞋厂做工人,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每月工资五百元,如果加班多一点,一个月可以拿到六百块钱。他很累,但他过得很舒心,也很满足,至少他再也不用担心谁会欺骗他这个生活在最底层的丝毫没有利用价值的穷打工仔。
半年多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春节放假的最后一天,忽然有一个戴眼镜的陌生中年男人来出租屋找陈小春。陈小春问他是谁,他说他姓杨,是北京一家文艺出版社的小说编辑,今天是特地从北京赶到广州,来找陈小春续签出版合同的。
陈小春皱着眉头奇怪地说:“你一定搞错了,我不认识你,也没有在你们出版社出过书。”他笑了,说:“怎么会呢,半年前你不是委托一位姓高的小姐在我们出版社出版过一本叫《南方——江湖》的长篇小说吗?我见过你的照片,错不了。”“有这回事?”陈小春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