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0期
关东棋侠
作者:黄建东
钟达理此时犹在作困兽之斗。黑白双方的差距虽然不大,可在高手之间却足以致命。几次试探性的攻击均是无功而返,而棋盘也在越变越小,可争胜负的地方几乎没有。都说功夫不负苦心人,可于棋道而言,此语未必为真,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他的年龄恐怕还没有自己花在棋上的时间多。可是……可惜一代棋才降生在了龙家。想到自己的儿子、侄辈当中,没有一个能超过眼前这个年轻人,连与其相抗衡的资质都没有,这是最可怕的,这无疑意味着,在今后十年,甚至数十年,整个钟氏家族都要生活在失败、屈辱的阴影里,钟家多年来的荣誉将在自己的手中化为乌有。钟达理的胸口一热,嗓子眼发咸,一口鲜血喷洒而出,继而眼前一黑,仆倒在棋桌上,人事不知,而血则洇红了整个棋盘,赛场内外一片混乱……
三
“怎么样?小林君。有什么想法?”
两杯清茶一局棋,回到城里,意犹未尽的山田静夫特意留下小林羽田手谈一局,其实两个人都清楚,这盘棋的胜负无关紧要。
“老师,老实说,今天观战的这盘棋,对学生的震动很大。”小林羽田说着,在对方的星位上挂了一手,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学生以为,龙飞很像一个人。”
“谁?”“吴清源君。”
山田静夫轻轻“啊”了一声,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是的,龙飞与吴清源都有非凡的棋才,假以时日,这个龙飞一定会像他的名字一样龙飞九天的,可惜,为了帝国的圣战,他要亲手将这条潜龙扼杀在摇篮里。
“小林君,实不相瞒,近日帝国要对支那采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为此。司令官阁下决定,”山田静夫说着,顿了一下,使得小林羽田不由挺直了腰板,“为了帝国的圣战,彻底打垮占领区内支那人的抵抗意识。我们不仅要在武力上征服支那人。更要在精神上战而胜之,而围棋则是司令官阁下选择的突破点,我们要介入龙、钟两家的棋战,一举将他们打败。”
小林羽田隐约明白了司令官的意图,围棋是中国人发明的,中国人也向来以此自傲,如果在围棋上将中国人干净利落地收拾了。那么,对于中国人的自信心将是一次多么大的打击啊!这么想着,小林羽田的精神不由一振,而这一切均未逃过山田静夫的眼睛,他不禁冷笑了一下。
“别以为那么简单,为了让支那人输得心服口服,司令官阁下决定,此番棋战,采用支那人传统的座子制规则,也就是说,我们要放弃大日本帝国在布局上的优势。我们是以己之短去攻击敌之所长!”
“可是即便如此,大日本帝国也应该是稳操胜券的。”
“话不能这么说,天下事没有一定的,何况支那人以陶渊明为标志,自古就有一种隐士情结在作祟,乡野之中有大智慧、大才华者不乏其数。这个龙飞就是一个实例啊!”山田静夫说着,啜了一口茶,“小林君,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组织人手,保证在决战之日,要战胜这个龙飞,到时,不仅大日本帝国的新闻记者,所有在哈尔滨派有记者的各国重要新闻机构,也许都要对现场进行采访,记住,我需要的是万无一失。”
“学生明白。”
“此战至关重要,万一有个闪失,你我只有以死谢天皇陛下了。”山田静夫说着,语气有些伤感,再看棋盘,空旷的棋盘上只有寥寥数个棋子,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要将他吞噬。
与此同时,龙府上下却是一派喜气洋洋,龙绍祖更是意气风发,一扫多年来的压抑。他看得出,经过几年的游学,龙飞的棋艺长了,在以往飘逸的棋风中又糅入了些许厚重的成分,这使得龙飞的棋艺在双龙镇已是鹤立鸡群,这让他倍感欣慰,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龙绍祖不觉已有些昏昏然。而龙飞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喜形于色,说实话,白天的那盘棋带给他的震撼远胜于喜悦,当钟达理吐血倒在棋盘上时,他简直是手足无措了,在他以往的观念里,一直以为下棋带给人的只能是享受、是快感,全没想到还有这般的惨烈,就在那一瞬间,往昔对于钟达理的一腔怨恨仿佛也烟消云散了。可是自己一心向往的棋道的最高境界又是什么呢?是像钟达理那样执著于胜负,抑或是像古人那样寓棋于山水之间的闲情雅趣?一时间,龙飞懵懂了。趁人不注意,他以出外透风的名义溜出大厅。关外初春的夜晚寒风凛冽,龙飞不由打了个寒战,清冷的空气使得龙飞一下振作起来,他快步走出府门,直奔钟府而去,作为棋盘上的对手,此时他只是想向钟达理表达一份敬意,仅此而已。
与此相反,钟府此时却是愁云惨淡,经医生诊治。钟达理的病已无大碍,只是因为急火攻心,血气上涌,才导致吐血,只需静心调养数日即可。钟达理静静地躺在床上,不用睁眼。他也知道儿子钟宇森与一帮子侄正守候在床边,他又无声地叹了口气,为自己,更为钟氏家族。
“启禀老爷,龙少爷前来探问。”钟祥在旁轻声说道。
“什么!?简直是欺人太甚,祥叔,快把他轰走。”在钟宇森看来,龙飞此举无异于猫哭耗子。
钟达理用责备的目光制止住了钟宇森,然后示意钟祥把龙飞请进来。进门时,龙飞显然是有些局促不安。
“钟叔还好吧?小侄给钟叔请安。”说完,龙飞就要行礼,却让钟祥给拦住了。
“多蒙惦记,老朽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说着,钟达理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古英雄出少年,此语不假,今日一战,老朽输得心服口服。不过,只要老朽尚有一口气在,钟府便不会认输,贤侄好自为之吧。”这无疑已有了送客之意。龙飞本来还想说,龙、钟两府这又是何苦。心平气和地下棋、过日子不是挺好?可是想想,两家闹到如此地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并非自己三言两语所能化解,于是便咽下了想说的话。令龙飞想象不到的是,一场更大的危机正悄然而至。
四
翠云轩酒楼新近来了个叫知秀的舞女。据说色艺俱佳,传言是从上海这样的大地方辗转至此,没有人清楚其中原委。可奇就奇在,要想近距离一睹芳颜,钱出多少倒还在其次,关键是要在规定的时间内解了小姐所出的围棋死活题,这在本就围棋风盛行的双龙镇,无异于火上浇油,多少后生满怀希望而来,结果却无一例外地折戟沉沙而去,使人徒受了一番羞辱而已,几次三番,人们也就死了心,而把目光投向了龙、钟两府,希望府上能够出人为他们挽回颜面。
这天,龙飞恰从翠云轩酒楼前路过,忽听里面人声鼎沸,不觉又折身走了进来。近日翠云轩发生的事,他早有耳闻,不过一直也没往心上去,如果棋艺也能成为嫖妓的本钱,那岂不亵渎了棋道的至圣至洁?一别数日。翠云轩的生意比以往更兴隆了。一瞥之间,龙飞发现钟宇森正坐在大厅内品茶闲坐,大厅内摆放着一个硕大的棋盘,此时尚空无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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