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0期

关东棋侠

作者:黄建东



是一副愿听其详的姿态。
  “其实就棋才而言,施主强老衲百倍,但既然施主问及,老衲也就知无不言。老衲以为,真正的大棋士,当以棋为武器,赢其所必赢之棋,以此而扬国威,令万民所景仰,这样的人如古之侠客,我们不妨称之为棋侠。”
  “有这样的棋士吗?”
  “有,古之顾师言,今之吴清源。唐代国手顾师言,于唐宣宗年间,有一回日本王子到长安,要求与最厉害的国手对局,其态度十分傲慢,显然已不将大唐放在眼里,此时顾师言奉命出战,以一手镇神头妙着,巧妙的一子解双征,战而胜之,从而保住了大唐的体面。而吴清源更是十分了得,他于十多年前孤身前往日本,短短数年间,先后将所有日本高手一一打落马下,在异国他乡为祖国赢得了荣誉,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大棋士?施主于棋上确有过人之处,可也不应拘泥于小小的棋盘之中,也当放眼天下,记住,棋便是施主手中的利剑。”
  一番话简直是醍醐灌顶,令龙飞茅塞顿开,他刚要说点什么,只听“吱”的一声,门开了,知秀端着斋饭走了进来。
  “大师,开饭了。”
  此时两人方才恍然,原来天已昏黄。经知秀一手烹制的素斋,真是香气四溢,了然不由轻轻一笑,“施主真好福气。”
  龙飞的脸一红,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对知秀有一种愧疚心理。那便是他老也忘不了早已死去多时的钟灵秀,有时,他甚至会产生一种幻觉,他在知秀的身上,看到了昔日钟灵秀的影子,一样的青春美丽。他知道,这对知秀很不公平。所以他想用对知秀无微不至的关照。加以弥补。此时他深情地望了一眼知秀。什么也没说,而知秀则含羞地退了出去。
  回到家中,龙飞敏锐地感觉到气氛的凝重,知秀识趣地独自回到后院去了,而龙飞则被丫环领进了家族祠堂。祠堂是供奉祖先的地方,除非年节祭祀祖先,平日只留一名老仆看守,大门是从不敞开的。新年刚过,全族的祭祀仪式刚刚举行完毕。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父亲是不会把自己召到这里来的。想到这儿,龙飞的心不由一紧,脚步也随之加快了。
  祠堂内灯光不甚明亮,龙绍祖一脸肃穆,族内各家掌门依次排开,龙飞不安的心再次狂跳起来。
  “龙飞跪下。”
  龙飞听话地跪倒,说实话,每次跪在列祖列宗的塑像前,龙飞总有一种莫名的神圣感,为了龙家曾经有过的荣光与辉煌。此时龙绍祖双手捧起一个木匣,打开,一本早已发黄的书稿跃入眼帘,那是龙府秘藏的《桃花源棋谱》,龙绍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厚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飞儿,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桃花源棋谱》,为父与众位族中长辈商议,今日就将它传授于你。”
  龙飞一脸的惊愕。关于这本棋书,龙飞早有耳闻,可是父亲一直没有向他提及,大概是认为火候未到,可今日……龙飞的反应,本在龙绍祖的意料之中,于是,他又缓缓地说道:
  “今日,日本小林围棋道场向我们下了战书,一月后要与我龙、钟两家的代表决战,相信钟家也收到了同样的战书,这一仗看来是不可避免。为父与众位长辈商议,以你目前的棋力,作为我龙家的当然代表无可非议。飞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此一仗如你出面,你要保证战则必胜。小日本是过于狂妄了,他们竟然要以传统的座子制与我对抗……”龙绍祖因过于激动,竟一时卡住了。
  龙飞的血不由往上喷涌,无可争辩的事实是,围棋自传人日本后,因取消了座子制,而得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发展,如今他们竟然……“真正的大棋士,当以棋为武器,赢其所必赢之棋,以此而扬国威”,白天,了然大师的一席话,又在耳边响起,龙飞顿时豪气陡生,他郑重地叩了三个头。龙绍祖似乎满意地舒了口气。
  “飞儿,这部《桃花源棋谱》乃是前清大国手范西屏所作,以为父看,你的棋风与范前辈酷似,此正可以精益求精,只是……”说着,龙绍祖叹了口气,“精益求精固然好,可是人贵在自知,既知己之优点,又要知己之缺点,甚至这点更加重要,因为只有如此,临战之时方可避己之短而用己所长。据为父所知,钟府所藏《致敬斋随想》乃是施襄夏所作,施襄夏与范西屏并称两大国手,施与范对局胜负各半,对范的优缺点了如指掌,他的那部《致敬斋随想》,就是从实战经验得出,飞儿如有幸得见,那么,在轻灵的棋风中再多糅入些厚重的成分,自然就可以更上一层楼,可惜……”龙绍祖的话没有往下说。是啊,两家在棋盘上争斗了这么些年,钟家怎么可能会让你看到钟家的独门秘传?在接过棋谱的同时,龙飞的心也不由变得沉重起来。
  
  六
  
  屋内灯光昏暗,钟达理一人枯坐着,他的思绪很乱。是的,同样的挑战书,钟府也收到了。对于这场棋战,根本没有退缩的理由,为了确保一战而胜,以目前情形而论,龙飞应该是当然的两府代表,可即使是龙飞,又有几成胜算呢?这小子棋风的优点与缺点都太鲜明了,很容易让人避重就轻,如果以祖宗传下来的《致敬斋随想》让其参考,以龙飞的悟性,相信在短期内会有一次质的飞跃。这么想着的时候。钟达理不由悚然一惊,这岂不是主动向龙府示弱?他内心真的希望由钟家的人去迎接日本人的挑战,而且还要战而胜之,可那毕竟只是一个美好愿望而已。自己新败,元气大伤,而儿子钟宇森又根本不是龙飞的对手。很早的时候,他就看出,钟宇森不是下棋的材料,他在棋上的天分很是一般,可是,既然生在了钟家,就天生与围棋结下了不解之缘,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一想到钟宇森,他的内心又有了瞬间的不安,钟宇森这些日子破天荒地对棋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而且几次三番地提到《致敬斋随想》,这一切都太反常了呀,难道是森儿一下开了窍?其实不是他不愿意将祖传的棋谱拿给后辈看,关键是那本书过于深奥,没有一定的棋力是很难看得透彻的,而一旦只是邯郸学步,则就是害人害己了。这么想着,钟达理决定再亲自测试一下钟宇森的棋力。
  这样的测试棋。在钟府每隔一段时间就搞一次,可这次对于钟宇森来说,感受最是不同,他的心思根本没在棋上,只想一心得到《致敬斋随想》,因为这是小林羽田给他下的死命令。那天,在小林羽田的淫威下,他彻底地屈服了。成为小林羽田手下的一名刑侦人员。他想不明白的是,小林羽田为何下这么大的周折,如今整个东北都是日本人的天下,哪在乎一本烂棋书?其实他哪里知道小林羽田的苦衷。小林羽田心里清楚得很,有气节的中国人是不会随随便便把祖宗的东西拿给他们这些日本人的,打进门去,巧取豪夺当然可以,可一来名声不好听;二来未必能拿得到真品,万一钟达理这个老东西将棋谱藏起来,或是找一本赝品充数。谁又能知道?而由钟宇森出面去要,则又不同了,钟宇森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钟达理千算万算,能算清这一点?
  棋局刚过一半,钟达理已是心灰意冷,钟宇森的棋看来是不进反退,他诧异地望了一眼钟宇森,目光中不乏责备。钟宇森的脸一红,低下头去,他已清楚地知道,由父亲那里得到《致敬斋随想》的愿望已破灭,小林羽田那里又催得很紧,他必须另想办法。

[1] [2] [3] [5] [6] [7] [8] [9]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