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9期
晚年乾隆之盛世的崩坍(下)
作者:张宏杰
了解中国政治的人都知道,如此盘查,当然什么东西也查不出来。在“大是大非”面前,地方官绝不会有半点含糊,因此尹壮图还没有出发,这个赌事实上胜负已定。
但形式还不得不走,皇帝谕旨一下,户部侍郎庆成就带着尹壮图上路了。老皇帝因为生气而特别刻薄,在谕旨中特别说明,庆成是因公出差,一切费用国家报销,而尹壮图是自愿前去盘查,自找多事,所以不能给他提供差旅费,一路花费由他自己负责,以示国家大公。
庆成官轿仪仗在前,尹壮图骑着匹骡子孤零零地跟在后面,第一站来到了山西大同,检查的结果当然毫无悬念。地方官员领着两位检查官一一打开粮仓、银库、账目,果然仓库银两“丝毫并不短少”,所储粮食“石数亦届相符”。检查完毕,地方官领着庆成去看石窟,留下尹壮图一个人在旅馆里写汇报材料。
再不知趣的人也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老实倔强的尹壮图终于学会说谎了。他用极为认真的语气,详细汇报了如何检查以及检查结果,然后无比沉痛地总结说,自己以道听途说的材料来“冒渎圣听”,实在是丧心病狂,憨愚之至,经过皇帝的玉音和事实的双重教育,他深刻认识到自己对大清天下的认识是彻底错误的。山西大同一处如此,自然证明全国处处皆然。当今天下府库充实自不待言。现在形势已经明朗,因此就不打算耽误皇帝的宝贵时间,“恳即回京治罪”,让皇帝早些把自己投入大牢,好省下心思来办别的大事。
按理说,事情到此,皇帝已经达到了目的,此事可以告一段落了,然而皇帝并不满意,尹壮图的奏折读起来并不诚恳。比赛刚刚开始,尹壮图就应声倒地,显然是用假死来逃避打击。不把这个打击进行到底,就仍然会有人被尹壮图蒙蔽,而把他当成敢于直言却受到冤枉的正面人物加以崇拜。因此他一定要把尹壮图拉起来,迫使他继续打下去,直到打得他真正心服口服,整得他欲生不能求死不得,才算解气。
乾隆五十五年十二月初三日,皇帝发布上谕说,尹壮图要求事情就此结束是面服心不服,想以半途而返的姿态,造成“抗疏诤谏,朕不能容受直言”的假象,他骂尹壮图此举“居心巧诈,殆不可问!”皇帝还说,尹氏要回京,我偏不让他回来,因为“一省查无亏缺,恐不足以服其心,尚当前赴山东及直隶正定、保定等处”,一定要让他心服口服后,再定他的罪。
“居心巧诈”这句詈骂一出口,老皇帝积累了多日的邪火喷薄而出,接下来又把尹氏从头到脚细细骂了一顿。皇帝也真有闲心,他把尹氏几次的奏折又读了一遍,挑出了两个用词不当之处,说,尹壮图因为升不了官而怨恨朝廷,其实不是朝廷不想重用他,而是因为他的才学实在有限。这样白字连篇的人,岂能外放学政担当教育士子的重任?
皇帝还推测说,尹壮图当初提出要密查,主要是想到淮扬一带敲诈盐商们,因为那一带的盐商都是巨富,如果尹氏以钦差大臣的声威恫吓,他们必定会大加贿赂,尹氏就能名利双收了。连讽带刺、痛快淋漓地挖苦、讥笑尹氏一通后,皇帝又大骂道,这类伎俩就是庸主也不会受骗,还想拿来骗他?真是没长眼睛,活该倒霉!“若朕烛照所及,情伪周知,小人心术,早已洞见肺肝!”
骂够了的皇帝突然又怕严责之下,尹壮图畏罪寻死,不能完整地起到反面教员的作用,所以,他在上谕中要庆成转告尹氏,不会杀他的头,叫他好好活着,配合朝廷,“谬妄之处,固难辞咎,然究系愚昧无知,其罪断不至死,亦不值治以重罪”。最后,皇帝还大开宏恩;让庆成在出差费中酌情分一些给尹壮图,让他健健康康地回来,好接受最后的处理。
没有办法,尹壮图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庆成继续这哭笑不得的“全国大检查”。检查中,皇帝还不停地给他写信,问他“途中见商民蹙额兴叹状否?”
尹壮图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用自己的嘴彻底否定那道惹事的奏折。因此,接下来这一路,他都忙于绞尽脑汁,撰写大量的考察报告汇报给皇上。
在报告中,他一再奏称“目见商民乐业,绝无蹙额兴叹情事”,“经过州县地方,百姓俱极安帖。随处体察,毫无兴叹情事”;在报告中,他用大量篇幅,一次次“如实”报告沿途见闻,热情歌颂大清王朝的富庶安定,人民的安居乐业,说:“目击各省库项丰,他储充足,并无丝毫短缺,而往来数千里内复见商贾士民安居乐业,共享升平,实无地方官滋扰之事……所过淮、扬、常、镇,以及苏州省会,正当新年庆贺之时,溢巷摩肩,携豚沽酒,童叟怡然自乐,未闻有官吏滋扰之事。”
八
“全国大检查”完成之后,尹壮图再次上书,“自承虚诳,奏请治罪”,说自己“业已倾心帖服,可否恳恩,即令回京待罪?”这些汇报满足了皇帝的期望,皇帝带着大获全胜的满足总结处理此案。
五十六年正月初十,乾隆发表长篇上谕:“令庆成带同赴山西、直隶、山东、江南等省,盘查仓库,俱无亏短,是尹壮图逞臆妄言,其罪已无可逭……”
皇帝总结此案,从头道来,说尹壮图为内阁学士已是皇帝破格予以提拔的,以他的才干学问当阁学已属侥幸,还想往上爬,“其希荣卑鄙之念,朕早已灼见其肺肝”,因此而污蔑国家政治,其罪甚大。
不知为什么,皇帝总觉得这桩罪过虽然甚大,却还是不足以服众。他百般罗织,力图把尹氏彻底搞臭。
反复推求之下,皇帝又提出了新的问题:尹壮图当初由北京丁忧回籍云南,只应该经过直隶、河南、湖广、贵州等省,怎么会经过江、浙、广西各省?皇帝自问自答:自然故意绕道各处,与地方官交往,以便打秋风。
皇帝也知道这个指责只是推测不十分有力,没有人证、物证,不过他还有更有力的武器。经过调查,皇帝发现尹壮图年过七十的老母仍在故乡云南生活。皇帝说,孝道乃人伦之首,作为孔孟之徒,既然不能将老母接来北京,就应辞职回乡供养,而尹氏二者都不选择,一个人在京做官,“乃竞恋职忘亲,弃之不顾,尚得谓之人类乎?朝列,玷辱缙绅?尹壮图着革职,交与庆成押带来京,交刑部治罪”。无君无亲,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
这么大的罪,应该如何处理呢?大臣们经过多次商议,按照“挟诈欺公,妄生异议律”(即制造假象欺骗政府,故意提出非法建议的罪名),提出应该将尹壮图判处死刑。
二月初四,乾隆对此案作了终审判决。出人意料,皇帝采取了打击批判从严,组织处理从宽的原则:尹氏所犯大罪,即便不杀头,也应该充军,但“不妨以谤为规”,无则加勉而已,因此“著加恩免治其罪,以内阁侍读用,仍带革职留任,八年无过,方准开复”。意思是说,原本是“敌我矛盾”,不过按“内部矛盾”处理,降级使用,从副部级降为司局级。
因内阁侍读并无缺额,尹壮图被安排为礼部主事。这个安排,一方面是为了体现皇帝的“高风格”,另一方面,皇帝其实也为这场不公平的比赛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他比谁都清楚,尹壮图的许多话并非空穴来风。
说来有趣,皇帝此时忘了他把尹壮图“恋职忘亲”列为定罪的重要理由,处理起来居然让他继续在京任职,与母亲分离。倒是尹壮图知趣,一通感激涕零之后,他以侍奉老母为由,申请辞职。辞呈一上,皇帝无法拒绝,只好放他回家。
五十七年八月,尹氏领了圣恩,卷了铺盖回老家养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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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蔡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