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期
雪坝下的新娘
作者: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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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有个豆腐房。
我家的豆腐房不像别人家的不挂幌子。
饭馆的幌子我见过,除了红的,还是红的。我不喜欢吊在门楣前的红幌子,看上去就像颗刚被砍下的人头,血淋淋的。我也不喜欢那些红幌子垂下来的穗子,在我眼里,它们就是告密者写的一条条出卖人的纸条。
我家的豆腐房的幌子是金黄色的,形态如南瓜,不带穗子。这幌子挂在豆腐房窗前的杨树上,就像爬上树梢的一轮月亮。有时天还没黑,我无意间望见了它,就想太阳还没下山,它怎么就出来了呢?
给豆腐房挂幌子是我的主意,花袖不同意。我坐在杨树下做幌子的日子里,花袖就骂我。花袖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骂我,我从不还嘴。但她骂归骂,我把幌子做好了,挂在杨树上时,她并没有像她事先咒骂的那样要把它摘下来当烂柿子一样踩了,而是“噗嗤”一声乐了:“刘曲,你再做一只挂上去,就是女人的一双奶子!”花袖真糊涂,杨树又不是女人,我就是挂了两只幌儿,也不会是女人的奶吧?
对了,刘曲就是我,三开镇的人都知道我,我现在是这里的名人了!
以前我在镇子里走,见到我的人都对我爱理不睬的。现如今呢,只要我出了家门,碰到我的人都和我打招呼,他们还冲我笑,这真让人愉快啊。以前我觉得这镇子的每一座房屋都是一头野兽,凶巴巴的,要吃我的样子,令我压抑。可如今这些房屋在我眼里全成了绵羊,温驯极了。
现在是冬天了,杨树的叶子没有了。杨树看上去光秃秃的,豆腐幌子挂在上面,就显眼得很。我记得挂它时是春天,怎么一眨眼就下雪了呢?我很糊涂。不过糊涂很好,糊涂让我心里美滋滋的,老是想笑。以前我是不爱笑的,但我现在爱笑。我的笑声就是我心底发出的风,它吹拂着我,舒服极了。
我从豆腐房走出来,走过院子的杨树,走上白色的路。有时我不太敢走白色的路,以为我家的豆腐摆在路上,我把它走碎了,豆腐还怎么卖?后来我摸了摸那白色的东西,它很凉,到我手里就化了,我才明白路上铺的原来是雪,如果是豆腐的话,它在我手心是不会化的。我踩雪就不吝惜了,它从天上一路跑下来,怕是喜欢上了人的脚,单单等着人去踩的。
三开镇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小市场。那里有照相馆、饭馆、粮油店、肉铺、水果铺和裁缝铺。我最喜欢吃葛麻子家的油炸糕。以前吃它我得花钱,现如今我只要推开店门,葛麻子就会主动递上一个热乎乎的油炸糕给我。还有张金宝家的水果铺,我要是进去了,张金宝就会让我随便拣水果吃,苹果、橘子、葡萄、鸭梨,我想吃什么就抓什么。我在三开镇走上一圈,回家后往往就饱了肚子。我给花袖省了多少粮食啊。
我还没有走到小市场,就碰见肉铺的老许了。他穿一件油渍渍的黑棉袄,提着一叶猪肝,喷着唾沫吆喝我:“哎,刘曲,你这又是出去找东西啊?!”
幸亏老许提醒我,要不我忘了花袖让我出来做什么了。我家这个冬天老是丢东西,不是猫,就是鸡和狗。这些东西全长着腿,哪儿都能去,我只能瞎找。没有一回找着它们的。不过它们很精灵,认得家门,每次我空手而归时,花袖都会说猫或者狗自己回来了。不过它们不长记性,过不上几天,它们又丢了,花袖又会吩咐我出去找。
“又是杨半拉去你家了吧?杨半拉一来,你就得出去找东西,对不对?”老许笑着说。他说话的时候晃悠着身子,他手上提着的猪肝就像吊死鬼一样面色青紫地跟着摇来摆去的。老许这一说,我才反应过来,确实是因为杨半拉进了豆腐房,花袖就打发我出来找东西了。花袖说:“刘曲,咱家的猫丢了,仓房里老鼠闹得厉害,你得把它给我找回来。”于是我就出门了。
杨半拉不是三开镇人,他是个牛贩子。这家伙满脸的络腮胡子,让我想到猴子。他爱吃豆腐,他一来三开镇,总要去我家,他说花袖做的豆腐好吃。
我笑着对老许说:“杨半拉去吃豆腐了!”
老许说:“等哪一天我也去吃花袖的豆腐,你让吃不让吃?”
我说:“让!”
老许说:“花袖的豆腐好吃么?”
我说:“好吃!”
老许问:“怎么个好吃?”
“香!”我大声说,想想这还不全面,又加了一句:“软!”这个“软”字使老许笑得要站不住了。
如果不遇见老许,我就到小市场去了,可老许的话使我想起来,花袖让我出门是找猫的,于是我就朝镇外走去,我猜猫是窜到野地或是树丛中了。
我还没有走出镇子,又碰到卫生院的刘小玲,她无论冬夏都穿着白大褂。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以为脚下的雪路断了一截,像梯子一样立起来了。我可不想走竖着的路,它准得让我摔跤。
刘小玲是这镇上最漂亮的女人了。她的那双大眼睛比刚摘下的葡萄还要诱人。以前我老是想生病,好让刘小玲能给我扎上一针。想想她的手指能捏着酒精棉球在我的屁股的针眼上揉一下,我觉得进棺材都值了。可我一直没能生上够打针资格的病。
刘小玲笑着对我说:“你家现在可是不愁吃穿了,你也不用去筷子厂,不用卖豆腐了,你高兴吧?”
我嘿嘿笑着。我想刘小玲是聪明人,我要是不高兴能一天到晚地笑么?
“都说你记不住过去的事了,我想问问你,你还记得我的名字么?”刘小玲扬着脖子问我。她的脖子跟鹅一样又白又长,我真想摸上一把啊。
我真想哭。我可能会忘记花袖的名字,但在这个世界上,我是永远不会忘记刘小玲这个名字的。
“刘小玲。”我说。说完,我果真落了泪。
“你还没那么傻么!”刘小玲跟刚出栏的羊一样跳了一下,说:“你还能记得我的名字!”
刘小玲走了。她走得那样的快捷和轻盈,就像一缕炊烟。炊烟我见得多了,它们出生时,就是灭亡之时。我从来没有见过一缕炊烟能活上五分钟,它们总是姿态袅娜地从烟囱里一出来,就魂飞魄散。有时我觉得天是一个大色鬼,把那些身段跟女人一样好看的炊烟给一个不落地弄走了。炊烟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我到堤坝找猫去。
堤坝在春夏时节被绿草遮蔽着,它就是绿堤。而如今雪花把枯草全都掩埋了,到处白茫茫的,这绿堤就成了雪坝。我喜欢绿堤,绿堤上常有从草丛的花间飞过来的蜜蜂和蝴蝶。而雪坝上呢,我遇见的只是在半空盘桓的乌鸦。
雪坝下有一条河。它叫什么名字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不太能记住山和河的名字。山就是山,河就是河,它们要名字做什么?这河不是下了堤坝就是,而是要经过一片草滩。草滩上有一片连着一片的庄稼地。雨水多的年份,庄稼地就会被河水吞没,所以这里的庄稼地总让我想起鱼,它们说回到水里就回到水里了。
我走下雪坝,在草滩上找了一会儿猫。我没有看见它的影子。我家的猫是什么颜色的了?好像是只花猫?要是白猫的话,我就别指望能在雪地上找到它了,白猫跟一团雪又有什么区别呢?草滩上仍可见到一些枯黄的草,它们有的没有被雪埋住,在雪地的微风中抖着,像是一撮一撮稀疏的山羊胡子。
雪地上有一些爪印。但那不是猫的。猫的爪印我认得,像花朵。这些爪印跟树杈一样,看来是乌鸦的。乌鸦在这落脚做什么?难道雪下埋着肉?
草滩上没有猫,我就朝河流走去。河上遍布着冰雪,干干净净的,连乌鸦的爪印都没有,更别说猫的踪迹了。还不到春天呢,我家的猫受了谁的勾引,要一天到晚地往出跑呢?
我沿着冰河向上走,走着走着,看见了一个金色的美人!她躺在冰河转弯处,双腿并拢,一只胳膊微微展开,另一只则弯向胸部。她的腰,看上去是那样的纤细柔软!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躺在这里又有多久了,她在等谁?她光洁明艳,浑身散发着暖融融的光。她的美把我吓着了,我听见自己的心在咚咚地使劲地跳,跳得我的胸快炸了。我掉头飞跑,一直跑回雪坝上。此时夕阳已经下山了,暮色沉沉,我站在雪坝上哭了。我的女人的腰肢粗得用双臂都搂不过来,可冰河上躺着的女人却有杨柳般的腰肢,我能不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