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都市个体生命精神生态的另类书
作者:周红莉
都市生活的多元化与包容性,让活跃其间的“小女人”在自我营造的语言世界里找到自我的历史、自我的欢乐、自我的爱情。她们不同于媚俗而取宠的“消费文学”,也不流于无关痛痒玩弄文字的“中性文学”。她们以从未有过的真实漫步于都市之林,体验生活,感悟生命。恰如素素在《独语东北》自序中所说的,“我不认为我那些写女人的文字是琐碎的,邀宠或示嗲的,小女人的,我写得十分严肃又十分自由,每一句都是从心上撕下的真。”③ 这种知觉行为可以看作是“小女人散文”对“在体”生命感觉的理性认同,是对女性精神空间特质的自我造影。
二、“在体”,一种生命的气质
“在体”(Ontic Ontologie Ontisch),存在、存在论、存在的,是存在(sein)的在世状态。以现象学方法考察,对“在体”的认识,舍勒与海德格尔都同一地转向“人的存在”,或存在的最具有指向的“在体状态”。当我们怀着对“我”、对“人”的某种生命情绪,把目光投向“小女人散文”并试图对她们所创造的个体生命作本真追寻时,我们看到,“小女人散文”所践行的“在体”创造是以被技术与物质浸透着的都市原生态生活为标本的,她们在情感、衣、食、住、行、吃、喝、玩、乐中发掘人的生命情绪,并由此引发可能的意义与价值。在这种层面上,“小女人”们的絮叨给个体生命涂抹上某种精微多姿的色彩,并以或关于情感或关于怀旧或关于生活或关于时尚的文字标本展现世界。
情感或许是在体最为重要的存在之一,尤其是对女性而言,女人仿佛天生是“情感的动物”。“小女人散文”充分注意到这一特征并且多维地表达“她们”的情感——当然这种情感是属于特定时代的。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讲到,“市场开始的地方,也开始了大优伶之喧闹与毒蝇之营营”。现代都市的技术化、物质化进程,使生活其间的个体生命倍感精神的抑制,人的欲念被催发甚至升腾,生命被扭曲、空洞,人渐趋异化。这时,被视为“精神沙化”的广州率先出现了一群女子,她们站在情感之维上,将纷至沓来的人生感念,灵的动荡、魂的骚动诉诸笔端,载于各类晚报副刊。继而上海的素素、南妮遥相呼应,南北唱和,蔚为大观。并于1995年以结集的方式,出版《夕阳下的小女人》(花城出版社)和《都市女性随笔》(上海人民出版社)两套丛书,成为文学界一道重要的景观。这些作品,诸如素素的《就做一个红粉知己》、《生命是一种缘》、《与你私语》,南妮的《随缘不变心》、《一个梦撑一生》、《回家》,莫小米的《菩提人生》、《落叶菩提》,黄爱东西的《男女有别》、《相忘于江湖》等,均以女性意识在都市化进程中自我觉醒为精神指号,内容涉及“爱”——父母之爱、夫妻之爱、母子之爱、朋友之爱,对在世生命作真切关怀与凝神指向。她们远离“大叙事”“中心人物”、“历史目的”,在充满生活的肌理与质感的文本世界中感知生命,演绎温情,润湿被孤独冷寂浸泡的都市人群的心。
情绪、情感或者心态,在“小女人散文”这里,常常以一种可以感知的感觉出现的。它的作者是书写感觉的高手。感觉,在“她们”的话语体系中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关键词。东北素素在《女人的散文》中这样表述:“女人天性喜欢倾诉,天生感觉敏锐,而且比男人更加不设防,勇于坦白真情,坦白个性,所以女人的散文自有动人之处。” 黑孩在给清野繁治的邮件中提到,“我是凭个人的感觉,一瞬间的感觉或感情,写文章。从无形的感觉和感情,塑造成为有色味形的东西。”(《女人最后的华丽》序)感觉是女人化的。女人似乎天生喜欢逛街,看衣服,买衣服。东北素素将女人与逛街与衣裳具有特别的亲近关系的感觉书写得可触可摸。她若几天不去商店,便会“像思念一个人,想得心疼了”,她“看衣裳像看画展”,“脚步挪动得最慢”,看得“最细腻最动情”。但素素并不单纯滞留于原初性的感觉直陈,她由物质的衣裳最终走向心灵的衣裳,即人格,得出“美丽的衣裳,只能照亮女人自己,而美丽的心灵,能够照亮世界”之语。(《女人与衣裳》)感觉是感性的,感觉的表象是无序的跳跃的。黑孩善写感觉,而且其感觉的呈现由于多有跳跃状而给读者以流动的美感。她刻录带母亲在日本热川洗温泉的场景,“泉水带着我所渴望着的温度施与妈一种全新的不曾有过的幸福的体验”,“我想流泪”;她感到母亲穿上很像和服的睡衣“有一种我未曾见过的风情”,并在对母亲的体察中感悟“活着总是会有一些新的东西等待我们去发现——去体会随时去感觉——所以我试着写东西,所以我写的东西永无连贯的情节,她们破碎并且散漫”。(《温泉情节》)她诉说爱情,在“隐情”中透着“我们彼此相爱过,但是我们没有共同的地方”的悲凉(《隐情》);她诉说感觉,在旧衣旧照片中知道,本以为忘却的陈年旧事,“原来只是由时光代为保藏起来”,再次扯开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心头失落下去,错了位的地方是一片虚得无限的空白”。(《旧衣旧照片》)感觉很多时候是非理性的,于无中生出有来。杜丽在看完海明威《雨里的猫》后也提出“我想要一只猫”,其实是她在参透“荒凉正是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人们各自说话,但什么也听不见”后表达着内心的某种渴望,她要的东西其实不是猫,而是另一种东西,但她最终也没有说出那是什么。只留下“最验证人生荒凉的,不正是那些言不及义的慰藉吗”的慨叹。(《我想要一只猫》)
怀旧是“她们”在体的另外一种显示形态。三毛在《梦里花落知多少》中有一组文章《迷航》,谈梦里梦外的人生航程,大多为冥想,却也透着挥之不去的宿命情怀。“小女人散文”对都市过往人物、事件、生活也做着冥想,在冥想中体验自己的“梦里的乡愁”。一如沪上素素在《前世今生》序中所言,“我在哪里见过了你?我们曾经怎样生活?”她以上海为生命载体,“追忆”前生的印记,讲青青校树女学堂,讲戏梦人生女明星,讲民国文化奇女子,讲上海名媛太太万岁,讲东方巴黎云裳风暴等等,最终,在连接起来的断章中,看恋恋风尘,看并非梦幻的“前世今生”。陈丹燕是沉迷于旧上海精致奢华文化的另外一个“小女人”,她的《上海的风花雪月》将爵士乐、法式面包、旗袍、无轨列车、狐步舞、风情的大波浪或爱司髻,甚至月份牌都一一寻访出,被认为是一幅老上海的“清明上河图”。除此而外,还有黄爱东西对老广州“旧时风月”细说从头的《老广州——屐声帆影》等。这些文字与旧照片互为应承,用“幽雅的外表,略带伤感、怀旧的内容和轻松流畅的笔”呼应当今繁华都市中流行的冥想情绪和情调事物,譬如咖啡、酒吧、美容院等,气脉相承,成为都市休闲文化的另种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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