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7期


历史与历史中的个人:库切的魅力与《耻》的主题

作者:仵从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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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一插。那条最大的德国牧羊狗愤怒地喷着唾液,扑了上去。就听得重重的砰的一声,鲜血和脑浆在笼子里飞溅开来。狗吠声立刻停止了。这男人又放了两枪。一条狗的胸部被子弹贯穿,即刻就死了,而另一奈伤在脖子上,血流不止,重重地趴倒在地上,两耳耷拉着,用凝视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人的一举一动,而这人居然都没想到要再给他coup de grace
  一阵寂静。剩下的三条狗无处躲藏,退到了笼子的最顶端,挤来挤去,发出轻轻的哼声。这人不慌不忙地把它们一个挨一个地结果了。
  沿走道响起了脚步声,卫生间的门猛地被人推开了。那第二个人站在了他的面前,从他背后,他瞥见了那个穿印着花朵图案衬衫的男孩,正在掏冰淇淋吃。他一侧肩,试图从那男人身边挤出去,却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被他使了绊子:他们准是在踢足球时学的。
  他正在地上用力爬着,突然被人从头到脚浇上了什么液体。两眼立刻火烧火燎地痛起来,他赶紧抹抹眼睛,闻出是加了甲醇的酒精。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可还是给推回到卫生间去了。只听得嚓的一声,一根火柴给擦看了,他浑身上下立刻跳起了浅蓝色的火苗。
  原来他大错特错了!原来他和他的女儿并没有给他们放过!要烧他,要他死,而如果他要死,露茜也会死,最重要的是露茜也会死!
  他像疯子似的拍打自己的脸,头发一烧着了就焦脆地断裂下来;他四处撞来撞去,发出一声声咆哮,那声音除了表示恐惧,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他拼命想站起来,又给人按了下去。有短短的一刹那,他的眼睛能看清东西,他看见,就在他眼前几英寸的地方,一身蓝色的工装和一只靴子。靴子的前端往上翘着,靴底纹路间嵌着几片草叶。
  一片火焰在他手背上无声无息地跳动着。他挣扎着跪起身来,把手插进坐便器中的水里。门在他身后给关上了,还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趴在坐便器沿上,拼命往脸上洒水,还把头浸到水里去。烧焦的头发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他站起身,把衣服上最后几处火苗拍打掉。
  他扯下手纸,浸湿后用它使劲擦着脸。两眼酸胀。有一只眼睛的眼皮已经睁不开了。他抓抓头,手指上立刻粘满了黑黑的烟灰。除了一边耳根后还留着点头发,他似乎已经没有了头发;整个头盖骨好像都变软了。浑身上下什么都变软了,什么都给烧着了。烧着了,烧完了。
  “露茜!”他喊道。“你在家里吗?”
  他似乎看见露茜正同那两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家伙厮打,奋力厮打。他痛苦地扭了扭身子,想打消脑海里这样的情景。
  他听见自己的汽车给人发动起来,轮胎蹭着地面卵石的声音。结束了?他们打算走了?真不可置信。
  “露茜!”他一遍接一遍不停地喊叫着,直到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里竞透出了一丝疯狂。
  天保佑,插在门锁里的钥匙转动了一下。等他把门一打开,露茜已经转身背对着他。她披着件浴衣,光着脚,头发湿漉漉的。
  他紧跟着她穿过厨房,冰箱大门敞开,原先放在里面的食品给撒得满地都是。她站在后门口,打量着狗笼里的惨象。“我亲爱的,我亲爱的!”他听见她在喃喃自语。
  她打开第一个笼子,钻了进去。那条脖子上受了伤的狗不知怎么居然还在呼吸。她弯下腰去,同他说了句什么。那狗微微摇了摇尾巴。
  “露茜!”他又喊了一声,直到这时候,她才第一次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她眉头一皱。“他们怎么把你弄成这个样子?”她说道。
  “我亲爱的孩子!”他说着随她进了笼子,想一把抱住她。她温和地,却坚决地甩开了他的胳膊。
  起居室里一片狼藉,他的屋子也一样给弄得乱七八糟。东西都给拿走了:外衣,那双还能穿穿的皮鞋,而这还仅仅是开头。
  他站在镜子前看看自己。从前那头头发所留下的痕迹。就只剩罩着脑袋和前额的一头灰黄的粉末。再往下,是一脸浓重的粉红。他碰了碰自己的皮肤:生疼生疼的,还开始往外渗着液体。一边的眼皮肿得使眼睛无法张开;眉毛和睫毛都已经不见踪迹。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可门给关上了。“别进来,”那是露茜的声音。
  “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了?”
  多愚蠢的问题;她没有回答。
  他打开厨房水槽的龙头,一杯接一杯地往头上浇水,想把一头的灰粉冲掉。水顺着脊背往下直淌,他冷得打起了哆嗦。
  他努力想说服自己:这样的事情每天,每时,每分钟,在全国的每个角落都会发生。能捡条命逃过来,就算是万分幸运了。没给人捆着塞在一辆急驰的汽车里,没有天灵盖上挨一枪子给扔在陡沟底下,就算你万分运气了。露茜也该算有运气。这才是最重要的:露茜也有运气。
  拥有点东西的确十分危险:无论是汽车,还是一双皮鞋,还是一盒香烟。东西总是不够分:汽车不够分,皮鞋不够分,香烟也不够分。人太多,东西太少。有了点什么,就得大家轮流享用,这样才能人人有机会快活上一天。理论上就是这么说的,人就该信了这理论,别另外自找没趣。那同人类之恶没有关系,那只是一个巨大的流通网在起作用,在这里扯不上什么怜悯和恐惧。在这个国家,就应当这样来看待生活:生活就是一张巨大的流通体系图。不然的话,真能让人头脑发疯。无论汽车,皮鞋,连女人也是这样。这一体系中总该有女人,以及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事情的位置。
  露茜出了卫生间,来到他身后。她套着件宽松长裤,上身蒙着件雨衣;头发向后梳着,脸洗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他直视着她。“亲爱的,亲爱的?”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一股泪水涌上眼眶。
  她根本没有要安慰他的意思。“看你的头,太可怕了,”她说道。“洗手间柜子里有婴儿用的油脂。去擦一点。你的车给抢了?”
  “是。我看他们是朝伊丽莎白港方向去的。我得打电话报警。”
  “打不了了。电话给砸烂了。”
  她说完便出了房间。他坐在床沿上等着。虽然身上裹着条毯子,他还是不停地打颤。一只手腕也肿着,一跳一突地疼。他想不起来是怎么把手腕弄伤的。天色已开始暗下来。整个下午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
  露茜回到房间里。“他们把我车胎的气给放了,”她说。“我得走到爱丁杰家去。一会儿就回来。”她说着顿了顿。“戴维,有人问起来,你能不能只谈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他摸不着头脑。
  “你说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她重复了一遍。
  “你这就犯了个错误,”他的嗓音很快就变得十分嘶哑低沉。
  “我没在犯错误,”她说道。
  “孩子啊!孩子!”他边说边向她伸出胳膊。见她没有迎上来,他把裹在身上的毛毯一扔,站起身来,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可即使搂在他的臂弯里,她依然浑身像木杆般的僵直,没有丝毫软下来的迹象。
  
  十三:冲突
  
  动身前他得换药。贝芙·肖在那间狭窄的小卫生间里把绷带一层一层地褪去。眼皮仍然粘着睁不开,头皮上长出了水疱,不过情形还不算最糟糕。最疼痛的地方是他右耳的耳廓,用那位年轻医生的话来说,那是他身上真正能算烧伤的部位。
  贝芙用一种消毒溶剂清洗了他头皮上暴露在外的嫩红色的新皮,然后用一把小镊子将油腻腻的黄色膏药敷在上面。她小心翼翼地在眼皮和耳廓的褶皱处涂上药膏。在忙乎的时候她一言不发。他想起了在诊所里看见的那只羊,心里直纳闷,不知道那羊在给她摆弄时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宁静心情。
  “好了,”她往后一步,终于这么说了一声。
  他打量着镜子里自己的形象,头上裹着白纱布,像戴了顶白帽子,一只眼睛给蒙了起来。“整整齐齐,”他说道,可心里直嘀咕:活像个木乃伊。
  他试图再次挑起强奸案的话题。“露茜说她昨天晚上去看了全科医生。”
  “没错。”
  “这有怀孕的危险,”他不依不饶。“有性交感染的危险。有染上艾滋病的危险。她难道不该再去妇科看看吗?”
  贝芙·肖感到有些不自在。“你得问问露茜本人。”
  “我问过了。可她就是不好好说。”
  “那就再问问。”
  过十一点了,可露茜仍没有露面的迹象。他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心情晦暗极了。这并不单因为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昨天发生的事件使他受到了极度的震动。不由自主的颤抖,全身感觉到的那阵虚弱,都只是这场震动的最初的、最表面的迹象。他有一种感觉:他体内的一个重要器官已经受了损伤,被毁坏了,而这很可能就是心脏本身。他平生第一次有了老之已至的感觉:没有一点力气,没有一丝希望,没有任何欲望,未来会发生什么,听之任之。、他瘫坐在一张塑料椅上,周身是一阵阵难闻的鸡毛臭气和烂苹果的腐味;他感到,自己对此生此世的兴趣正在一点一滴地消失。血脉里的血要这样一点一滴地流尽,恐怕得有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但血确实是在往外流着。一旦血液滴尽,他就会像是蜘蛛网上那苍蝇的空壳,一碰就碎,比糠皮还轻,任何时刻都会随风而去。
  他无法指望露茜给他帮助。露茜还得靠自己的力量,耐心地、静静地挣脱黑暗,回到光亮中去。在她完全恢复正常之前,他得负起照管两人日常生活的责任。可这来得太突然。照管农田、菜地、沟渠,要承担如此重担,他还没有思想准备。他心里想说的是,露茜的未来也好,他自己的未来也好,那一整片土地的未来也好,对他都已经无所谓了;该完蛋就完蛋吧,反正我不在乎。至于他们在农场上撞上的那几个人,他咒他们无论在海角天涯都倒大霉,此外,他连想都不愿去想到他们。
  他暗暗想,这种心态只是一种后果,是那桩入侵事件留下的后果。过一段时间,身体的器官会自我修复,而我,隐隐中支配这些器官的力量,也会就此回到过去的状态。可他很明白,事实恰恰相反。他对生活的乐趣被掐灭了;他就像漂在水面上的一片树叶,像微风中的一个肥皂泡,飘飘悠悠地朝自己的尽头走去。这一点他看得十分清楚,这使他充满绝望的感觉(“绝望”这两个字怎么也不肯从脑海里退出去)。生命的血液正从他身体内流失,那像煤气一样闻不到气味,尝不出滋味,没有半点营养成分的绝望念头正取而代之。你吸进煤气,四肢松软,对什么都不在乎了,哪怕钢针刺着你的喉咙。
  有人按响了门铃:是两个年纪不大、身着笔挺的新制服的警官,他们正准备开始调查。露茜一脸憔悴地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昨天的那件衣服。她说不想吃早饭。贝芙在前面开车领路朝农场方向去了,警察就开着自已的小面包车跟在后面。
  笼子里狗的尸体仍然躺在它们倒下去的地方。斗牛狗凯蒂还在附近,他们远远瞥见她在马棚周围悄悄走动,躲着他们的车。佩特鲁斯还是不见踪影。
  走进门去,两个警察脱下帽子,往腋下一夹。他站到一旁,让露茜领着他们往里面去,边走边看边挑着拣着把那件事讲述了一遍。两个警察神情专注地听着。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他们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纸页上快速地来回划动着。他们和露茜是同时代的人,可他们似乎还是在尽量避免同她接触,好像她受了什么污染,而这污染会跳过采沾到他们身上。把他们也污染了似的。
  她像背书似的说,一共是三个人,或者说是两个大人,一个孩子。他们用计闯进家里,拿走了(她说了一串被抢劫的物品)钱、衣物、电视、CD播放机、一枝步枪和一些子弹。当父亲反抗时,他们对他实施了攻击,往他身上浇酒精,还放火烧他。随后,他们开枪打死了狗。还开走了他的汽车。她描述了这几个人的长相和所穿的衣服,还描述了汽车的特征。
  露茜在整个说话的过程中都一直盯着他,似乎要从他那里汲取力量,再不就是让他不要插嘴说同她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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