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7期


历史与历史中的个人:库切的魅力与《耻》的主题

作者:仵从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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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不一样的话。当一个警官问道,“整个事件持续了多长时间?”露茜回答说,“二十分钟,或是三十分钟吧。”这不是真话,他明白,她也明白。时间要长一些。长多少?长到那两个男人足以完成他们对屋子里的这位女性要干的事。
  尽管如此,他没有插嘴。无所谓的态度:所以,在露茜讲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就静静地听着。听着听着,那些自昨天晚上以来就一直在他记忆的边缘翻飞的话语,渐渐在眼前显形了。两个老妇被关在洗手间/从星期一一直关到星期六/谁也不知道她们被关在那里。被关在洗手间,女儿被人糟蹋。突然间他想起了儿时一首歌谣里的一句歌词,用来指眼前发生的事倒正合适。亲爱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露茜的秘密;是他的耻辱。
  两位警官小心翼翼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探查着。没有血迹,没有被掀翻的家具。厨房里的那片凌乱已清理好了(露茜清理的?什么时候?)。洗手间门背后有两根划过的火柴杆,而两个警察甚至没有注意到。
  露茜房间里那张双人床上,床单什么的都给扯光了。犯罪现场,他暗自想道。此时,那两个警察就像明白了他的思想似的,目光一避,继续查看别处去了。
  冬日清晨的一间宁静的屋子,这样的描绘不多不少,正好。
  “会有个警探来取指纹,”警察临走时告诉他们。“尽量别碰东西。要是想起什么给他们拿走的东西,往局里给我们打电话。”
  两人前脚刚走,修电话的就进了门,老爱丁杰也随后赶到。讲到那个不见了踪影的佩特鲁斯,爱丁杰脸色一沉。“这帮家伙你谁都不能信。”他说,他会再派个小子,来把露茜的那辆车修好。
  在从前,谁要是用了“小子”这样的字眼,露茜一定会大发脾气,这他是亲眼见过的。可这回,她竞没有任何反应。
  他随爱丁杰朝门口走去。
  “可怜的露茜,”爱丁杰说。“她准吃了不少苦。可就这样,还算是没遇上更糟的事。”
  “是吗?还能有更糟的事?”
  “还算好,他们没把她带走。”
  他一时语塞。这个爱丁杰,头脑决不简单。
  终于只剩下他和露茜两个人了。“我去把狗埋了,你告诉我该埋在什么地方,”他主动说道。“你怎么对狗的主人说呢?”
  “实话实说。”
  “你的保险能赔付吗?”
  “不知道。不知道屠杀事件在不在保险范围内。我得去问问清楚。”
  一阵沉默。“露茜,你干吗没把全部事实讲出来?”
  “我讲的就是全部事实。全部事实就是我所说的那些。”
  他不相信,摇摇头。“我知道你这么做自有道理。不过从更广一点的角度看,你能肯定这是最好的办法?”
  她没有回答,而眼下,他也没有去逼她。但是他的思绪转到了那三个袭击者——三个入侵者——身上;这几个家伙,虽然他很可能从此再也不会同他们打照面,却永远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也成了他女儿生活的一部分。他们会注意报纸上的报道,听别人的街谈巷议。他们会从报纸上读到,警察在搜捕他们,就因为他们抢劫袭击,而没有别的原因。他们会意识到,沉默已经像毯子一般将那个女人裹定。他们一定会相互这么说,耻辱啊,她耻辱得无法开口了。他们会放肆地笑着,反复讲述着他们那天的行径。难道露茜真打算就这样让他们赢了这一回?
  他在露茜让他去的地方挖了个坑,就在离农场边缘不远处。一座六条成年狗的坟墓。虽然这里的地刚犁过不久,他还是费了快一个小时的时间,挖完坑,感觉背上酸,胳膊酸,手腕又痛了起来。他把狗的尸体堆在一辆手推车上。那颈部中弹的狗仍然龇着血糊糊的牙。他暗想,这简直就是对着鱼桶开枪打鱼。在这个地方,受过训练的狗一闻到黑人的气味就会咬起来,那两个家伙在开枪的时候很可能是满怀蔑视,甚至还有些精神亢奋。像所有的复仇事件一样,那一下午的活儿真让人心满意足。他把狗的尸体一条接一条地推进坑里,然后覆上泥土。
  回到家中,他发现露茜正在用做储藏室的餐具间里安放一张野营用的折叠床。
  “为谁准备的?”他问道。
  “为我自己。”
  “空那间屋子干吗?”
  “有几块天花板掉了。”
  “那后面的大屋子呢?”
  “冰箱太吵人。”
  没说真话。后屋里的那台冰箱几乎连哼都不怎么哼。准是因为不忍心想那冰箱里装的东西,露茜才不愿睡那里的:那冰箱里装的是些下水、骨头、碎肉,用来喂狗的,而现在却再也用不上了。
  “你睡我那间,”他说道。“我睡这里。”说着他立刻动手去搬自己的东西。
  小屋像个地窖,一个角落里堆着几个大盒子,里面是空空的腌菜罐,只有南墙上有一个很小的窗子。他真想睡在这里吗?要是强暴露茜的那两个家伙阴魂不散,还在她卧室里游荡,那就应该把它们赶出去,不能让它们把这地方当藏身处。这么一想,他搬着自己的东西进了露茜的房间。
  夜幕降临。两人都不饿,但还是吃了些东西。吃饭是一种典仪,而典仪调剂人的感觉。
  他尽量用最温和的口吻旧话重提。“露茜,亲爱的,你为什么不讲呢?那是件罪行。不聿成为罪行的受害者,这决没有什么可羞耻的。又不是你自已要当受害者。你是完全无辜的一方。”
  与他相对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露茜深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又呼了出来,然后摇摇头。
  “能不能让我猜猜?”他说道。“你是在提醒我什么事吗?”
  “我在提醒你什么?”
  “女人在男人手里会遭什么罪。”
  “我根本就不在想这个。戴维,这与你没有关系。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向警察告发这件事吗?我告诉你,只是你从此不许再提它。原因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完全属于个人隐私。换个时代,换个地方,人们可能认为这是件与公众有关的事。可在眼下,在这里,这不是。这是我的私事,是我一个人的事。”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就是南非。”
  “我不同意。你的做法我不同意。你以为怯懦地接受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你就比爱丁杰这样的农民高出一头?你以为昨天发生在这里的是一场考试:过了,你就得一张证书,未来就有了保障?你以为那是涂在门梁上的符,能挡着瘟疫不让它进门?露茜,这不是复仇。复仇是一团烈火,吞噬得越多,欲望越强烈。”
  “住嘴,戴维!我不想听什么瘟疫烈火的。我不是要保自己的皮肤。如果你真的那么想,那你就完全想错了。”
  “那就来帮帮我。你是不是想搞什么秘密解脱?你以为忍受现在的苦难就能偿清过去的罪恶?”
  “不。你一直都在误解我。什么罪恶感,什么解脱,那都是抽象的概念。我做事不是按抽象概念来的。你要是不能明白这一点,我什么忙都帮不了。”
  他正要回应,却被她挡住了。“戴维,我们说好的。我不想再谈下去了。”
  两人之间离得从来没有这样远,从没有这样争吵过。他内心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二十二:屈从
  
  他和露茜一直保持着电话联系。交谈中露茜竭力想让他放心,说农场上一切都好,而他则努力想给她留下自己并不怀疑她的话的印象。露茜告诉他,自已在花圃里干得很卖力,春季花正开得茂盛。狗棚又现生机。现在已经收养了两条全托的狗,并希望再多收几条。佩特鲁斯忙着自己房子的事,不过也还能抽时间过来帮帮忙。肖一家常来。不,她不缺钱。
  可是露茜说话时的语气总让他感到有些不对劲。他给贝芙·肖打电话。“我只有问你了,”他说,“说实话,露茜怎么样?”
  贝芙·肖出言谨慎。“她对你说了些什么?”
  “她对我说一切都很好。可语气听上去有些木讷。听上去她好像在用镇静剂。是不是?”
  贝芙·肖没直接回答。不过她说——她似乎在字斟句酌——事情“有些发展”。
  “什么发展?”
  “戴维,我没法告诉你。别逼我。露茜会自己告诉你的。”
  他又给露茜打电话。“我得到德班跑一趟,”他撒了个谎。“可能有个工作。我可以到你这里住一两天吗?”
  “贝芙有没有同你说过话?”
  “贝芙和这事没关系。我能来吗?”
  他飞到伊丽莎白港,租了辆车。两小时后他驶离大路,走上了通往农场的那条小道。露茜的农场。露茜的那一片土地。
  这是不是也是他的土地?感觉上不像。尽管他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感觉上还是像外国一般。
  是有了些变化。露茜和佩特鲁斯的田地之间竖着一道铁丝围栏,尽管这活干得不太怎么有技术。佩特鲁斯那边的地上,一对瘦骨嶙峋的小母牛在啃草。佩特鲁斯的房子已经成为现实。这幢毫无特征的灰暗建筑十分醒目地矗立在老农舍东面;他猜想,每天早晨,它一定会留下长长的阴影。
  露茜开了门。身上穿着的那件没形的长罩衣,要说是件睡服也未尝不可。从前那副健康精神的样子没有了。脸色像面团一样没有光泽,头发也好久没洗了。他拥抱了她,她也抱了抱他,可一点热情也没有。“进来吧,”她说道,“我正在沏茶。”
  两人在厨房的桌子边坐下。她倒了茶,递给他一包姜脆饼。“说说德班那里的工作吧,”她说。
  “那事儿不急。露茜,我来,是因为我对你不放心。你没事吧?”
  “我怀孕了。”
  “你什么了?”
  “我怀孕了。”
  “谁的?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从那天起。”
  “我不明白。我以为你是采取了措施的,你和你的全科医生。”
  “没有。”
  “你说没有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没有采取措施?”
  “我采取了措施。我什么能想到的措施都采取了,只是没采取你暗示的那个措施。我不会去做流产。要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事,我还没思想准备。”
  “我不知道你是那么想的。你从来没告诉我你不相信人流。再说了,怎么会有要不要做人流的事?我以为你服了奥伏拉。”
  “这同信不信没关系。再说了,我从来没说我在用奥伏拉。”
  “你本该早点告诉我。你干吗一直不让我知道?”
  “因为我不想听你来一阵爆发,戴维,我不能根据你喜欢不喜欢我做的事来过自己的生活。再也不能了。你的所作所为,就好像我的生活只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似的。你是主角,而我只是个小角色,直到故事讲了一半才出现。哼,同你想像的正相反,人是不能被分成主角和小角色的。我不是个小角色。我有自己的生活,这生活对我十分重要,就像你的生活对你十分重要一样。而在我的生活中,做决定的人只能是我。”
  是一阵爆发吗?这本身不就是一阵爆发吗?“别说了,露茜,”他说着隔着桌面把露茜的手抓在自己手心里。“你是要告诉我你要生下这孩子吗?”
  “是的。”
  “生下这伙人中的一个的孩子?”
  “没错。”
  “为什么?”
  “为什么?戴维,我是个女人。你以为我讨厌孩子吗?难道因为孩子父亲,就要我恨这孩子?”
  “这已经知道了。什么时候生?”
  “五月。五月底。”
  “而你也决心已定?”
  “是的。”
  “很好。我承认,我乍一听的确感到震惊,但是我会支持你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这一点毫无疑问。现在我想出去走走。我们可以以后再谈。”
  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谈?因为他的确感到震惊。因为有可能他也会爆发。
  她说她对再次经历这样的事没有思想准备,因此,她以前一定还有过一次流产。这他可从来都没想到过。可能会是什么时候呢?是她还住在家里的时候?罗萨琳知不知道?就把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那三人帮。三个父亲造成的一个孩子。露茜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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