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7期


历史与历史中的个人:库切的魅力与《耻》的主题

作者:仵从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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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称做强奸者而不是抢劫者——强奸犯兼收税官在这一地区十分猖獗,他们袭击妇女,纵情于自己狂暴的快感之中。哼,露茜说错了。他们不是在强奸,他们是在交配。驱使这一事件发生的不是快感原则,而是那对睾丸,那对里面鼓鼓的涨满了竭力要孵化成长的种子的肉丸。然后,瞧啊,孩子出生了!其实现在这还不过是他女儿子宫里的一条虫子,他就已经称其为孩子了。这种子被硬塞进女人体内,不是出于情爱,而是出于仇恨,混杂在一起,是要玷污她,给她做上标记,就像狗撒尿一样。这样的种子能给孩子以什么样的生命?
  一个根本没感觉到自己赋予了儿子生命的父亲:难道事情发展到最后就是这样一个结局?难道他的家族就这样完结了,就像水渗进土,不见踪影了?谁能想到这样的结果!这是极为平常的一天,与任何其他的一天都没什么两样,晴朗的天空,温和的阳光,可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完全变了!
  他靠着厨房外的墙站着,两手捂着脸,一阵一阵地抽泣,最后哭出声来了。
  他待在露茜以前的房间里不出门。露茜一直没有住回到她这间屋子去。整个下午,他都躲着不同露茜打照面,生怕什么唐突的话脱口而出。
  吃晚饭的时候,他又得知了一个惊人的事。露茜说,“哦,那弦子回来了。”
  “那孩子?”
  “是的,就是你在佩特鲁斯的聚会上和他吵的那个。他现在和佩特鲁斯住,给他帮忙。他叫波勒克斯。”
  “不叫姆塞狄西?不叫恩卡巴亚赫?不叫那些让人发不好音的名字,就叫波勒克斯?”
  “波——勒——克——斯。戴维,能不能别用你那种讽刺的口气,让大家喘口气好不好?”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你当然明白。自打我小时候起,多少年以来你一直这样对我,羞辱我,你怎么会忘记。不管怎么说,波勒克斯原来是佩特鲁斯妻子的一个弟弟。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真兄弟。可是佩特鲁斯对他有责任,是家庭责任。”
  “这样一来事情全都明白了。现在,小波勒克斯回到了犯罪现场,而我们却得装得跟没事似的。”
  “戴维,别发火,这么做无济于事。据佩特鲁斯说,波勒克斯退了学,又找不到工作。我只是想提醒你他就在附近。我要是你,我就会小心地避开他。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可我又不能命令他离开这地方,我没这样的权利。”
  “特别是……”他没把话说完。
  “特别是什么?把话说出来。”
  “特别是,他可能就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露茜,你的境况越来越荒唐了,简直比荒唐更糟糕,是险恶。我真不懂你怎么就看不出来。我求你了,离开这农场,否则就太晚了。这是惟一的理智决定。”
  “戴维,别再用‘农场’这个字眼。这不是农场,只不过是我种东西的一片地而已——这你我都明白。可是,我决不放弃它。”
  他心情沉重地垂下。露茜和他之间什么也没变,什么也没好转。两人还是相互斗嘴,就像他根本就没离开过一样。
  清晨。他攀过新修的篱笆。佩特鲁斯的妻子正在旧马棚后晾衣服。“早上好,Molo。我找佩特鲁斯。”
  她没正眼朝他看,只是倦懒地朝建筑物那里指指。她动作迟缓,沉重。快到时候了:连他也能看出来。
  佩特鲁斯正给窗子上玻璃。本应该先来一段长长的相互问候之后才进入正题,可他根本就没心思这么做。“露茜告诉我那孩子又回来了,”他开门见山。“波勒克斯,就是那个袭击她的孩子。”
  佩特鲁斯把小刀刮干净放下。“他是我的亲戚,”他说道,把“亲戚”一词中字母r的卷舌音发得很重。“就因为发生了那件事,我就该打发他离开这里?”
  “你上次说你不认识他。你撒谎。”
  佩特鲁斯把烟杆塞在两排通黄的牙齿间,使劲吸了几口。然后他拿开烟杆,咧嘴笑了起来,说道,“我撒谎。”他又吸了一口。“我干吗要对你撒谎?”
  “佩特鲁斯,别问我,问你自己。你为什么要撒谎?”
  笑容消失了。“你走了,你又来了——为什么?”他寸步不让地盯着他。“这儿没你的事。你来这里照看孩子。我也要照看自己的孩子。”
  “你的孩子?现在这个波勒克斯成了你的孩子?”
  “是的。他是个孩子。是我的家人,我的人。”
  原来如此。不用撒谎了。我的人。这是最直截了当、不加掩饰的回答了。好吧,那露茜就是他的人了。
  “你说发生的事情很糟糕,”佩特鲁斯继续说下去。“我也说那是糟糕。可事情都已经完了。”他从嘴边拿下烟杆,杆子朝天用力戳着。“结束了。”
  “还没完呢。别装着不明白我的意思。事情还没完。恰恰相反,事情刚开了个头。就是你死了,我死了,事情还会继续下去。”
  佩特鲁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并没有装出自己没听明白的样子。然后他说,“他会娶她的。他会娶了露茜,只是他年纪小了点,还不能结婚。他还是个孩子。”
  “危险的孩子。小恶棍。小帮凶。”
  佩特鲁斯没把这几句侮辱往心里去。“真的,他还小,太小了点。也许过几年他能娶她,可现在不行。我来娶。”
  “你来娶谁?”
  “我来娶露茜。”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如此,原来所有的含糊搪塞目的就在于此:就为了这个提议,就为了这最后一击!眼前的佩特鲁斯就这么稳稳地站着,对着空烟杆吹气,等着他的回答。
  “你要娶露茜,”他小心地说道。“给我解释一下你是什么意思。别,别,还是别解释的好。我根本不想听。这可不是我们办事的方式。”
  我们:他正要说,我们西方人。
  “没错,这我看得出,我看得出。”佩特鲁斯明显在边说边咯咯直笑。“可我就这么对你说了,你再去对露茜说。这样,一切就结束了。糟糕的事情就结束了。”
  “露茜并不打算结婚。她不想嫁给男人。这样的建议她不会同意的。这一点我十分清楚。她要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这我知道,”佩特鲁斯说。也许他真的知道。要低估佩特鲁斯,那他可太愚蠢了。佩特鲁斯说道,“可在这里,那很危险,太危险了。女人必须结婚。”
  回去后他对露茜说,“尽管我简直不能相信耳朵里听的话,执还是尽量不把事情弄得太严重。这简直是纯粹的敲诈。”
  “这不是敲诈。你弄错了。我希望你在那里没大发脾气。”
  “我没大发脾气。我说我会把他的提议带给你,就这样。我说我看你不会感兴趣的。”
  “你有没有生气?”
  “因为将成为佩特鲁斯的岳父而生气?哪里话。我是感到吃惊,感到震惊,惊得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过我没有生气,相信我,我根本没生气。”
  “说实话,因为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提出来了。佩特鲁斯一直在给我暗示,有一段时间了。说我一旦成为他家庭的一部分,就会有完完全全的安全感。这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威胁。从一定意义上说,他是认真的。”
  “我决不怀疑他在一定意义上是认真的。问题在于,在什么样的意义上?他是不是知道你……”
  “你是说他知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我没告诉他。不过我肯定他和他妻子会弄个一清二楚的。”
  “而那也不会使他改变主意?”
  “为什么呢?那就更使我成为他家的一员了。说来说去,他在追求的不是我,而是这农场。这农场就是我的嫁妆。”
  “可露茜,这也未免太荒谬了!他是有妇之夫!事实上,你告诉过我他有两个妻子。这事你怎么就能去考虑呢?”
  “戴维,我看你没说到点子上。佩特鲁斯并不是在提议来一次教堂婚礼,然后去王尔德海岸度什么蜜月。他是在提议组成联盟,是一个协议。我提供土地,就此得以享受在他翅膀的庇护。他要提醒我的就是,不这样做,我就无人保护,成了可供猎杀的猎物。”
  “这还不是在敲诈?个人问题怎么办?个人之间的事有什么说法?,’
  “你意思是,佩特鲁斯会不会指望我和他睡觉?我只知道佩特鲁斯想让我明白他的真正意思,至于想不想和我睡觉我说不上。不过坦白地说,我不想同佩特鲁斯睡觉。决不。”
  “那就不需要再讨论下去了。要不要我把你的意思转告佩特鲁斯——说他的提议你不接受,但我并不说出其中理由?”
  “别急,等一等。在你神气活现地对佩特鲁斯说话之前,先客观地考虑考虑我的处境。客观情况就是,我是个单身女人。没有兄弟。有个父亲,可他远在天边,而且也毫无力量来对付这里的事情。我能求谁来保护我,庇护我?求爱丁杰?他后脑勺迟早得挨枪子。从实际情况看,剩下的只有佩特鲁斯。也许佩特鲁斯算不上什么高大汉子,可对我这样的小个子来说也够了。而且,我至少还认识佩特鲁斯。我对他不会有什么幻想。我明白自己要过的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露茜,我正在把开普敦的房子卖了。我打算把你送到荷兰去。再不然,我准备给你提供所需要的一切,到一个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去重新开始生活。考虑一下吧。”
  她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到佩特鲁斯那里去,”她说。“提出下面的建议。告诉他我接受他的保护。告诉他,关于他和我的关系,随便他怎么说都可以,我不会说半个不字。要是他想把我当他的第三个老婆向人们介绍,就由他去好了。当他的情妇,也行。不过这孩子也要成为他的孩子。这孩子就是他家庭的一部分。至于土地,告诉他我会签字把土地转让给他,条件是这房子还归我所有。我就当他土地上的房客。”
  “当佃农?”
  “当佃农。但这房子是我的,我再重复一遍。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进这房子。包括他。而且我还要留着狗棚。”
  “露茜,这行不通。从法律角度上说这行不通。这你明白。”
  “那你有什么主意?”
  露茜穿着便服,脚上套着拖鞋,膝盖上放着前一天的报纸。头发直直地垂着。她身体有些过重,且显得不太健康。她越来越像那些在养护院走廊里转来转去、低声自言自语的女人中的一个。佩特鲁斯还费神同她谈什么判?她长不了:别管她,时候一到,她就会像腐烂的果实一样自己掉下来。
  “我已经提过建议了。两条建议。”
  “不,我决不离开。去找佩特鲁斯,把我说的告诉他。告诉他我放弃土地。告诉他他可以得到这土地,包括所有权证和所有的一切。他听了一定非常高兴。”
  两人都顿了顿没说话。
  “这多让人丢脸,”他开口说道。“那么高的心气,到头来落到这个地步。”
  “不错,我同意。是很丢脸。但这也许是新的起点。也许这就是我该学着接受的东西。从起点开始。从一无所有开始。不是从‘一无所有,但是……’开始,而是真正的一无所有。没有办法,没有武器,没有财产,没有权利,没有尊严。”
  “像狗一样。”
  “对,像狗一样。”
  ①
  法语,意为(为解除垂死痛苦而给予的)慈悲的一
   枪。②
  一种避孕药。③
  南非当地语,意为“早上好”。④
  英语“亲戚”为relat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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