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中国恋人
作者:柴田翔
三木贡雄纠纠地跨入占据整个楼面的二楼健身中心,动作麻利地填写了入会申请书,随手掏出信用卡,一下付了一年的会费。三木不愿受公司的拘束,所以至今还没有固定的工作,但他仗着翻译高科技情报的技术,收入还是相当不错的,在高级的青山地段他不敢说,可在他寓所附近参加一家健身中心则是绰绰有余。
自从参加了健身活动,三木的生活面貌焕然一新。原来他的生活完全是夜猫子式的,迟迟地吃了晚饭,便一头伏在桌子前通宵达旦地工作,直到东方晓白,才一头钻进被子蒙头大睡。现在改变了,清晨,他随着小鸟的啾啁声起床,用冷水沐浴,刺激一下身子,再泡上一杯咖啡放在桌子边上,便埋头开始工作,中间喝杯茶稍事休息,到正午稍过便能完成一天预定的工作。关上电脑的开关,站起身大大地伸个懒腰,他便拎上装着泳装及健身衣的提包奔向地铁车站,两站下车,径直进入那家健身中心。当然,路上要找家什么小店吃顿简单的午饭。到中心后,他先在大堂坐一会儿,看看报纸,让胃里的午饭得以充分消化,然后便按漂亮女教练特地为自己制定的健身顺序运动起来。先是在体操垫子上伸伸腿弯弯腰地活动一下身子,接着上跑步器进行跑步锻炼,再上赛艇器,人坐在滑动的台凳上,脑子里想象着波光潋滟流水潺潺的景色,双手握着拉杆做划动船浆的动作。这样与锃亮的机器拼搏着,出上几身汗,然后去三楼的游泳池悠悠地游上一会儿,将身上的汗水洗净。最后是去桑拿,蒸到浑身汗水淋漓,喉头火辣辣地发烧,这时千万不能出去,要耐住性子在桑拿房里再呆上一会儿,出尽了汗水,然后出去,用冷水沐浴,待到浑身干爽了,才离开健身中心。
来到外面已近傍晚,该去什么地方喝上一杯啤酒了,这么用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心里对自己说着,随意着踱入一家酒店,伸直了脖子喝下一大口冰冷的啤酒,那时的感觉绝对是无法言传的了。
去健身中心锻炼的这段时间,要说三木贡对女人完全不感兴趣,这当然不是真话。每天他一到健身中心,就会见到门口服务台上那位微微点头笑得甜甜的女服务员,那位运动服显得贴身紧腰、身材苗条的漂亮女教练员。在三楼的游泳池里,他也会见到不少漂亮姑娘,她们看上去都是从事专门工作的,用旧时的话说就是唱堂会的艺妓,按当时规矩,她们在去工作之前总要抱着个擦身子用的糠袋①,去澡堂将身子洗干净的。现在时代不同了,这些美人儿出去工作之前喜欢来这健身中心里游上一会儿泳,蒸上一会儿桑拿。三木每次见到这些姑娘们,心里便禁不住感到痒痒的。可是,如果与那些姑娘中的某一位交上了朋友,或者说与她们全部交上了朋友,而且达到了相当亲密的关系,那接下去又该怎么办呢?这么一想,三木便只能将目光停留在她们那修长的身材上,没有勇气再向前跨出一步。当然,三木能做到这一点,也正可以说明,他已经到了想要决定自己人生命运的年龄了。
2
第五次去那里用餐的时候。不过,更正确地说,此前第二、第三次去的时就有一种什么潜在的意识了——而且,这种意识一直都在无意识地蠕动着,直到那一天他踏入店堂,一声“欢迎光临”让他觉得那声音是何等的美妙,那绝对不是人间的声音,而像宇宙中飘渺动听的乐音一般。
三木贡当时为这亲切悦耳的声音,陶醉得如在梦里一般,身子机械地在桌子边坐下。他直到坐在了椅子上,才猛然醒悟,发出这声音的那位姑娘,虽然衣着打扮完全看不出,但一定是位外国人。
姑娘在三木面前的桌子上放上一杯水,十分爽朗地问道:“想要什么?”她的日语发音十分标准,而且她的语言,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声音,与其他服务员反反复复机械呆板地发出的声音听上去绝对异样,没有一丝一毫含糊不清和语音走调,完全像一缕美妙的音乐,明快地响彻在三木的耳边。三木一下子便犹如进入了梦境,飘然不能自已。
从那以后,三木每次去面馆都会为那美妙的声音所陶醉,那姑娘见到三木也总是十分亲切,笑脸绽开,朗声招呼“欢迎光临”。然而,她那笑脸,她那声音,对来店里的每一个客人都是一般无二的,这对三木来说心里总有些捉摸不透,他是店里的常客了,那姑娘的笑脸里是否会有些什么特别的意味呢?再看姑娘端着一杯水来到三木面前,十分亲热地问他“要些什么”,然后便转身去到厨房的窗口,背对着三木朝里面转达三木要的东西,譬如“冷面一份”什么的,那时她的声音也同样是如音乐一般悦耳动听。
从姑娘背后看去,她的倩影总会令人印象十分深刻。与日本女性一样个子平常,也有着年轻姑娘的温柔和优雅,但她身材修长苗条,一条质地朴实的裙子十分合身,腰际的线条优美润滑,双腿笔直,特别是裙下露出的小腿部分,柔嫩的肌肤显得富有弹性。姑娘站立的姿势也有些特别,修长的双腿,左右微微敞开,稳稳地站着,给人一种庄重大方的感觉。
这种站立的姿势日本人是没有的——三木回想着自己过去交往过的日本女人,不由为这姑娘的站立姿势而激动了。日本的女人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含羞,在人前站立时总是双腿并得紧紧的,体重全落在一点上,身子也就显得歪歪扭扭,这种造作的忸怩姿态,三木一直是打心眼里讨厌的。
啊,是了,这姑娘是中国人!
望着那站在厨房窗口前的姑娘优美的腰际,三木贡突然这样地断定。她站立的姿势,与横滨唐人街中国餐馆里的那位总喜欢双手叉在腰上、对客人一脸凶相的胖老板娘,除了表情和体重不同以外,绝对是一模一样的。
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看看没什么事了,那姑娘便在窗台旁一张小椅子上坐下,从面前同样是小小的桌子上拿过一本教科书似的东西读起来。不过,一旦有客人进来,她便会马上起身,美妙如音乐的“欢迎光临”也会同时响起。这声音。真正是将三木的心都激荡得醉了。
已是梅雨季节将要结束的日子了。从昨天起飘洒不停的雾一般的梅雨,晌午时分终于停住了,天空开始放亮,凉风开始吹来,那些满心烦恼、疲乏劳累的人们,也总算感到了生活并不老是阴晦不散,即使是片刻工夫,也总会有个明朗舒心的好日子。这天,三木贡因为傍晚约好要去市中心的一个什么地方谈工作,所以下午在健身中心里运动以后便没去蒸桑拿,只是简单冲洗了一下身子,便早早地出了健身中心,匆匆地朝地铁车站走去。当他下了楼梯,刚要进站台时,不料正巧碰上了那位面馆里的中国姑娘。
这完全是命运之神精心安排的一次邂逅。三木不由得像个老朋友似的亲热地朝那姑娘打起了招呼。虽然他马上就为自己的亲热感到有些失态,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亲热正是三木心灵深处的情感的自然流露。这一点姑娘也许是不会察觉的。本来嘛,自己对姑娘而言,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客人而已……
姑娘的反应不惊不忙,非常自然地回应着三木的招呼,笑脸灿烂。这时姑娘的笑容犹如一朵徐徐绽放的鲜花,使三木终生难忘。
“去学校上课?”
“是的。”
这一问一答,便是两人值得纪念的初次对话。
地铁车厢里十分嘈杂,两人同乘一辆车,在大约一刻钟不到的时间里,三木也不能也姑娘作太多的交谈。不过三木终于搞明白了,他的猜测不错,姑娘是中国人,故乡不是北京,是“非常乡下”的,师范大学毕业,去年秋天来日本留学,现在一边打工,一边在语言学校学习,住的地方就在健身中心后面街上,一幢木结构的旧民房。房间大约九平方米,与另外一位中国姑娘同住着。姑娘的姓名三木问了好几遍,但地铁杂音太大,最终没能听清楚。
下站时,姑娘还是甜甜地微笑,说声“再见”便转身离去了。看着姑娘优美动人的背影,三木情不自禁地也下了车,姑娘有些吃惊地睁大了黑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