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中国恋人

作者:柴田翔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工厂渐渐少了。再过去便是一马千里的平川,只能在地平线处见到几丛树林和一些土色的农家平房。面包车奔驰的道路平整地朝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像蛇一般游向远方。面包车一会超过一辆大巴,一会又与对面来的车子擦肩而过,这时总能看到中国农民打扮的脸映在车窗上。这些农民的样子让人感到他们一定坐得不舒畅,这大巴里的座位一定不宽畅吧。三木不由联想到,以前叶宁也一定是坐着这种大巴去她爷爷奶奶家的。
  面包车风驰电掣,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却丝毫也不变,还是广阔的农田,弯弯的小河,小小的村落,还有装着沉重泥土的牛车在公路慢吞吞地行走。过往的车子都必须放慢速度,小心避开这些牛车,三木乘坐的面包车当然也不例外,为了避开牛车,如果对面又正好有车过来,公路上就显得危险万分了。
  偶然也能看到工厂,也许都是些砖瓦厂,烟囱里吐着黑烟,空地上堆着一望无际的砖瓦。面包车还在摇摇晃晃地前进。走上一段时间也会看到一个集市,大都是在十字路口,或者是丫字路口,沿街造有政府机构似的三层高的瓦房,有几家商店,更有不少露天摊贩,路人大都是农民,数以百计,熙熙攘攘地拥挤在商店门前。有几个农民站着,手里捧着大碗在吃东西,也有几个蹲在大路旁闲聊。面包车只好放慢速度,频频按着喇叭小心前进。各种红黄绿白颜色鲜艳的蔬菜在商店门口堆得小山似的,卖衣料的露天摊架上挂着的各种红红绿绿的布料,就像一条条美丽的瀑布迎风招展。
  面包车继续前进走了一阵,路面开始变得有时很窄,有时又高低不平,有时干脆成了碎石路,可是刘先生并不减速,面包车摇摇晃晃地颠簸得十分厉害。越走越荒凉了,不用说什么集市,窗外连农田也不太多见,尽是些低矮的灌木丛,中午是在车里吃了几个刘先生带的馒头。
  渐渐又开始看得见农田了,还能见到远处起伏的群山。农田里都是些熟透了的庄稼,用低矮的土围墙围起的村落也时而在窗前一晃而过,面包车的速度依然快疾如飞。
  下午很迟的时候,面包车突然停下了。开着暖气的车厢里,三木正打着瞌睡,车一停,他差一点将脑袋撞到前面的车窗玻璃上。刘先生摇下身边的窗玻璃,向外面的老乡大声问着话。一股冷空气一下蹿进车来,三木不由打了个激灵。刘先生与老乡都粗着嗓门,相互间哇哇地嚷了好一会,终于刘先生感到有些失望了,关上窗又开动了面包车。
  “这里人的说话,我都听不太明白,不过我们要找的方就在附近了。”过后刘先生向三木解释道。
  不一会面包车拐入了一条小道,左左右右转了好几个弯,每次碰到人,刘先生都大声向他们问路,于是车子也一次次倒车,回头,拐弯,绕来绕去。终于,面包车在一个小小的村庄前停住了,村庄里能看见几座土房子,四面围着的也是土围墙,还有几株稀稀拉拉的树木,这与刚才一路看过来的村落没什么两样。
  三木贡与刘先生下了车,从一处土墙里蹿出条瘦瘦的小狗,看着两个陌生人,它不敢冲上来,只是站在远处狂吠。这叫声惊动了屋里的一个老婆婆,她走了出来,身边还有一个小姑娘。
  看到那小姑娘时,三木一下子倒吸了一口气,她长得简直与叶宁一模一样。
  不!不会是真的!三木稳住了自己的神情。小姑娘的叶宁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当然也不会是叶宁的孩子,小姑娘已经有三四岁模样了。
  老婆婆迷惑地打量着两位不速之客,她身边的小姑娘也好奇盯着三木看个不停。
  老婆婆的身后又出现了一位少妇,也许是小姑娘的母亲,她见到两个陌生男人,赶紧将小姑娘的手一牵,怯生生躲到土围墙里去了。那少妇与叶宁截然相反,是个很难看的女人。
  刘先生终于朝着迷惑的老婆婆笑笑,搭起了话来。也许是耳朵不好,也许是刘先生的话听不懂,刘先生讲了好几句,那老婆婆不是不明白就是反问,刘先生也不气馁,还是耐着性子笑嘻嘻向老婆婆问话。
  三木在刘先生问话的当儿,将大衣紧紧缠住身子,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沙石道路边上建着几座土房子,大约两三座房子便用一堵土墙围起。土墙与土墙之间便是窄窄的土路,正好与三木站着的沙石道路形成直角,村庄就是沿着这些土路朝深处延伸的。
  三木顺着土路望去,意想不到地又看到了刚才的那个小姑娘,她背朝着三木,似乎是在向三木示意着什么,摇摇摆摆朝村庄深处走去。不知何故,三木也情不自禁跟了过去。
  不知不觉已是暮色朦胧了,土路上,下雨时碾出来的车辙印已经干透了,三木的脚踏在上面,激起了一阵阵的粉末,在苍茫的暮色中扬起黄色的尘埃。土墙内生长着竹林,密密的叶子伸出土墙,似乎要遮住土路似的在黄昏寒冷的风中沙沙作响。小姑娘那瘦小的身影透出一种使人不容置疑的意志,还是笔直在朝前走。这就像叶宁小时候的身影——三木这样认为着,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似的跟在了小姑娘的身后。
  突然,小姑娘不见了,刚才还看得清清楚楚的小姑娘不见了。三木慌忙奔跑起来。来到小姑娘不见的地方,这才发现已是土路的尽头,眼前则是一片开阔的原野。村庄已经到了尽头,前面都是田野,田野的前面还是田野,再前面还是黄澄澄的田野。环视四周,再也不见那小姑娘的影子,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田野,在暮日的余晖中无限展伸。
  看到眼前的光景,三木贡又倒吸了一口气。这不是叶宁无数次地向自己描述的景象吗?小时候寄养在祖父家里的叶宁,每天为一种莫名的力量所驱动,跑到村庄的尽头所见到的这景象,现在切切实实地展现在了三木的眼前。一直到那遥远遥远的群山脚下,尽是这一马平川的金黄色原野。
  一种悲凉的亲切感,一种使人胸闷得难以喘息的寂寥感,在抓挠着三木的胸怀。这是一种犹如掉下深井似的不断朝着黑暗坠落的寂寥感,在这寂寥感中,三木终于悟到了自己是再也见不到叶宁了。再也见不到叶宁,自己只有死路一条,而这,就是自己的人生了。
  三木终于明白了自己所犯下的错误,那天从美国回来,察觉叶宁怀孕时,三木就处在了一个人生选择的焦点上了。本来,当时三木对叶宁不应该是提问,而应该是回答的!
  可是,三木却选择了提问,而不是回答。三木反复考虑,犹豫再三,选择的竟会是提问,而不是回答。
  三木对自己的这种选择不想再说,不想与什么人争辩,只是默默无语地伫立在这黄昏的风中,只是眺望着眼前的景象,一个劲地感到莫名其妙。三木伸手在口袋里寻找着今天早上放在里面的叶宁的那片耳饰。三木明白了,现在自己眼前的景象,就是叶宁那片耳饰所热切希望回到那里的景象。
  为什么自己还要活下去呢——三木贡心里重新开始问着自己。自己的人生明明已经结束了。
  在寒风中颤抖的三木,突然看到了东京那家健身中心。美丽的姑娘,身材强壮的男人,都在那里起劲地运动着,都在那一汪透明的池水里游动。然而,这对三木来说已经是遥远的往事了。
  “喂喂,你去哪里啦?是在那里呀,天已经黑了,快回去吧。”
  身后响起了刘先生的声音,三木转过身去。黑暗里,他看不见从土路上走过来的刘先生的表情。三木已经清楚,寻找叶宁的惟一线索在这村庄里掐断了,今后也不会再有什么线索了。
  三木贡手插在口袋里,抚摸着叶宁留下的那片耳饰,身子却不由地朝着那茫茫无际的、幼小的叶宁曾经无数次孤单单地眺望过的景色慢慢走去。三木贡的身后,刘先生那使劲的叫声还在不断地响着。
  
  (责任编辑 沈维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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