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床上的爱丽斯

作者:苏珊·桑塔格




  爱丽斯:我很不开心父亲。
  父亲:你想问我什么问题。
  爱丽斯:我想问,想取人的性命该是不该。
  父亲:你为什么老想让爱你的人伤心呢。你让我这么操心很是不该。
  爱丽斯:我努力过父亲。
  父亲:你要是当真努力过就再没有任何理由放弃努力。
  爱丽斯:父亲我已经爬到了树顶再没有去处了。
  父亲:在我看来亲爱的你压根就没有开始运用你可观的天赋。我们这个家庭非比寻常,你也知道我并非当面奉承,你还不是这个家庭天赋最薄的。在我的五个孩子中我认为你的天赋位居第三。你在听吗。你不如你两个兄长出色,又胜过你另两个哥哥。在我们家你虽不上不下可放到几乎所有其他的家庭中你都无可比拟。(爱丽斯已经来到梯子前。她爬了几级,细审上层书架上的书籍,取出一本砖头样的厚书,然后慢慢下来。)你只需下定决心施展出你的才能,一个广阔的世界就将展现你面前。哪怕你是个女人。没错,我认为你并非最适合于家庭生活。你必须发挥出自己出色的禀赋。无须害怕男人,将它完全发挥出来。(爱丽斯站在父亲身后,将那本砖头样的厚书举过他头顶。父亲回顾之下,微笑着伸出手来。她将那本砖头放在他手上。)这本书可够重的。我都忘了。第三卷。你想借阅吗。(爱丽斯摇了摇头。)并非不感兴趣吧。我知道你喜欢读对你来说还太艰深的书。就像你几位哥哥你三岁就开始读书了。
  爱丽斯:父亲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父亲:说你不开心。要么就是你不想借这本书。
  爱丽斯:听我说父亲。绝望就是我的正常状态。
  父亲:艺术家都这么说。没准你就是个艺术家。
  爱丽斯:有所创造的人才成其为艺术家。
  父亲:我可怜的孩子。所有那些天赋。我们的天赋,家庭的天赋。我能怎么做。你当真需要我的,我的认可。
  爱丽斯:您知道我想要什么。
  父亲:可你并没想要别的。
  爱丽斯:父亲您难道不觉得我有什么不开心。
  父亲:努力一下。换个角度看问题。距离再拉大些。
  爱丽斯:距离。(朝舞台后部走去。)
  父亲:我告诉你个秘密女儿。
  爱丽斯:秘密。
  父亲:真实发生的事情没有一样具有丝毫的重要性。
  (爱丽斯停步,很是惊异。)
  爱丽斯:没有一样?
  (父亲转向观众,卸下自己的右腿,然后转回去,挥舞着它。或者:他抄起一柄锤子在右腿上击落——砰地一声——表明腿是木头做的。)
  父亲:你看这个给我当腿用的木头玩意儿。我曾很想知道拥有真正的成年人的双腿会是什么感觉,当时我还是个孩子,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迄今为止我都在按部就班地过着我的生活结果我无法看到它的边界。(灯光开始转暗。父亲匆忙打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一顶矿灯,戴在头顶。暗场,只有父亲头顶射出一道光束。)爱丽斯?
  爱丽斯:父亲。
  父亲:哦,别再叫了。我受不了。你在哪儿。我看不到你。
  爱丽斯:在这儿呢父亲。您读故事给我听。您把我扛在肩上。
  父亲:是呀。我是个坏父亲吗。我跟你说过这要由你自己决定。我不是个坏父亲。我没让你去玩洋娃娃把书留给你哥哥。我没把手伸到你裙子底下并要你别告诉你母亲。(矿灯的光束终于照到了爱丽斯,她坐在舞台后部的一架秋千上,甲推动秋千,乙站在旁边。灯光亮起。)我问你各种问题,而且饶有兴趣。
  爱丽斯:我在这儿父亲。等着您做答。
  父亲:什么问题。
  爱丽斯:我能否杀了自己。父亲。
  父亲:为什么要问我。如果你当真想这么做我能制止你吗。你这么任性。
  (前半个舞台的灯光开始转暗。)
  爱丽斯:能。也许。也许不能。
  (灯光只照亮后台——爱丽斯坐在秋千上。)
  父亲的声音:我给了你生命。我必须对你的一生负责。
  爱丽斯:给我生命的是我母亲。
  父亲:我如果是你母亲会有帮助吗。
  (灯光亮起。父亲正在穿裙子。)
  再问我一遍。问你母亲。
  爱丽斯:父亲我能否杀了自己。
  父亲:生养你的母亲说不能。
  爱丽斯:我父亲呢。
  父亲:你父亲说你必须做你真心想做的事。
  爱丽斯:(做梦般)真心想做。真心想……(在秋千上摇荡,没人推动。)
  父亲: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操之过急。不要让那些你抛在身后的人痛不欲生……
  爱丽斯:有没有个我能沉进去的洞。我是否得首先沉入睡眠。
  (音乐声起。她自己向后荡去,落入甲和乙的怀中。暗场。)
  
  第四幕
  
  爱丽斯的卧室,陈设同第二幕,不过以不同的角度(最好是反方向)呈现。爱丽斯在沉睡,盖着同样多的被褥。哈里坐在床边,握着她的一只手;他不到五十岁,很胖,穿了件土耳其长袍。护士守在门旁。
  护士:她很快就要醒了。睡前还因为您要来兴奋得不得了。
  哈里:我可怜的小鸭子。
  (爱丽斯醒来。护士轻手轻脚地离去。)
  爱丽斯:哦。你来了多长时间了。你该叫醒我的。
  哈里:才不过——
  爱丽斯:我睡着的时候大张着嘴吧。涎水流到枕头上了吗。
  哈里:我才来——
  爱丽斯:枕头都湿了。(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近)你摸摸,摸摸枕头。我涎水直流呢,我真让人恶心。
  (哈里站起身来。)
  哈里:这太可怜了。护士!
  爱丽斯:别,哈里,请你别叫了。
  哈里:你别再这么歇斯底里了。别再让我觉得这么沮丧了。(坐下来)你要保证。
  爱丽斯:我保证。
  哈里:你要做个既恶毒又逗乐的杰出的小妹妹,你一文不值的哥哥肝脑涂全心热爱的小妹妹。
  爱丽斯:我保证。瞧。(戴上一顶钩针编织的红色睡帽。哈里大笑。)
  哈里:当她的猫头鹰在外面的世界里忍受着风霜毒箭时,我亲爱的小兔子安全舒适地躲在窝里都琢磨些什么呢。
  爱丽斯:哈里你到底觉得我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别跟我说是因为我过于敏感。
  哈里:我怎么会这么说。(热切地)我想是因为太过聪明了。
  爱丽斯:我觉得自己根本就谈不上聪明,这才是事实。如果你想听实话。
  哈里:嘿小耗子。你大错特错了。你也许是我们当中最聪明的一个。
  爱丽斯:别嘲笑我了。我也不是什么小耗子。
  哈里:我没嘲笑你。
  爱丽斯:那就别屈尊俯就了。
  哈里:我没有,宝贝儿。
  爱丽斯:你很清楚你并不认为我比你聪明哈里。
  哈里:聪明不过是一种强度的形式,或者说就是强度的形式。而且,宝贝儿,在意志和个性的极端程度上你确实比我强得多。如果你选择生活在那所谓的真实世界中——这总是被一时冲动地夸大其辞——那将创造出巨大的实际人生问题。你这种灾难性、悲剧性的——
  爱丽斯:悲剧性。
  哈里:“在某种意义上她悲剧性的健康对于她的人生问题而言恰是惟一的解决途径——因为它正好抑制了对于平等、相互依存云云所感到的哀痛。”
  爱丽斯:这话多么可怕。为什么平等、相互依存对你是理所应当,在我就成了问题。告诉我。你这是在说我吗。
  哈里:还不到时候。等你在四十三岁上去世后再过两年我才会这么说——
  爱丽斯:别说了。
  哈里:当然。(俯身抚摩着她的脸颊。)
  爱丽斯:不不我并不介意。我发现自己还是很好奇的。那就全告诉我吧。我是自杀的,我是说我会自杀吗——时态还真是有用是吧。
  哈里:你没有自杀。
  爱丽斯:嚷嚷了那么久之后。我真该自感羞惭呢。
  哈里:(温和地微笑)就是啊。
  爱丽斯:这么说来我并没有自杀。我是得了什么恶疾,我从你审慎的缄默中看得出来。这可比这种恼人的神经衰弱强多了。我从没把自己看作伊丽莎白·巴雷特①,无论对自己的文学天赋还是热情的救助者均能正确对待。(稍顿)是癌。
  哈里:唉。
  爱丽斯:据说非常痛苦。
  哈里:别胡思乱想了宝贝儿。你令人钦佩的精神,你的英勇气概决不会离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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