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3期
喋血佛堂
作者:海 岭 增 科
鲜红的血还在断指上流着,洇红了横幅。
练武出身的张宗昌一见这手漂亮的功夫,不禁叫了一声:“雨打芭蕉,好身手。”
再回头看时,客厅里只剩下那位抱着失去两根手指头痛得咬牙切齿的卫士,哪还有施剑翘的影子。张宗昌暗想:幸亏那蛾眉刺不是飞向自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张宗昌知道这是施家小女子手下留情。又想到自己刚才有些话说得太混账,确实有损长辈形象,于是多少有些悔意。默想片刻,他大叫一声:“来人——”
一个卫兵应声而入。他吩咐道:“今天是施老将军的周年忌日,传我的命令,着后勤处给施老将军家属送去一万元抚恤费,以表本督办的心意。”卫兵领命而去。
过了不久,就有后勤部门的人来报告:“施府大门紧闭,一家人据说全回安徽桐城老家,送老将军归乡去了。”
“笨蛋——”张宗昌气急败坏。先是施家的那个野丫头来督办府大闹了一场,现在是施家老少几十口不辞而别,弄得我这个督办连个抚恤金也送不出去,这不是往我脸上扇耳光吗?这样的事情如果传了出去,我张宗昌岂不真的成了不仁不义之人?想到这里,张宗昌怒火冲天地骂道:“真是些没用的混蛋,这点事情也办不好。你们不会追吗,这一会儿的工夫,他们能走多远?大不了追到安徽桐城。不管怎样,一定要把钱给我送到,不然就提着脑袋来见我!”
后勤部门的人诺诺而退。
原来,在施剑翘去督办府的时候,施老夫人与孟大爷便将商议日久的回安徽桐城老家的想法付诸于行动了。一来回去好给老将军祭奠扫墓,二来也是防备张宗昌随时反目。
施剑翘大闹督办府出来之后,门口早有堂兄施忠诚将她接住。两匹快马沿着出城的大道绝尘而去。
愈挫愈奋
施剑翘随一大家子人回到安徽桐城老家。
桐城是个人文荟萃之地,养育了不少人才。清朝末年,内忧外患,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一大批仁人志士离开家乡,义无反顾地投身到反抗清政府统治的革命运动之中。施氏是桐城有名的大家族,不少青年弟子投笔从戎。像滦州起义的首领施从云,官至陆军上将、山东帮办的施从滨,抗日名将、国民党王牌军——74军军长的施忠诚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施家祖孙三代都载入了民国军史,这在当时也是不多见的。
施剑翘虽属女流之辈,但从小就耳濡目染父辈的英勇事迹,骨子里流淌着一腔杀敌报国、纵马驰骋疆场的热血。她平日里喜好舞枪弄棒,练就了一身好武艺,也造就了嫉恶如仇的性格。
施剑翘并非施从滨所生,而是打小过继到他门下的。因其聪明伶俐,一直被施从滨夫妇奉为掌上明珠,宠爱有加。
当年,当施从滨被杀的噩耗传到施府时,哀号声顿时吞没了一切。已经20岁的施剑翘默默地落泪,为父亲写了一首悼亡诗:
战地惊鸿传噩耗,闺中疑假复疑真。
背娘偷问归来使,恳叔潜移劫后身。
被俘牺牲无公理,暴尸悬首灭人情。
痛心谁识儿心苦,誓报父仇不顾身。
可是一个弱女子要找身为五省联军统帅的大军阀报仇,谈何容易。
对张宗昌彻底失望,举家南迁之后,施剑翘寄托复仇希望的就只有施忠诚了。
施忠诚本是施剑翘二叔的长子,比她年长六七岁。施忠诚早年丧父,一直为施从滨夫妇所养。两人志趣相投,在众多兄弟姐妹中,最为亲近知己。
当年施从滨遇害时,同样是文武兼修的施忠诚已经以优异的成绩从保定军官学校毕业,在军中任职。彪彪一少年,戎装加身,血气方刚。他涕泪横流,跪在施从滨的遗像前,拔出佩剑,划破手指,滴血立誓:不报父仇,誓不为人!目睹这一幕的施剑翘非常感动。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在那样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为了复仇,施家人也只能不择手段了。
心怀复仇大计的施剑翘陪同老母亲,拿着张宗昌送来的一万大洋,北上去找人疏通关系。她们重点拜访了张作霖父子、李景林、杨宇霆等奉系首领。最后,她们还拜访了张宗昌。拜会张宗昌有三层意思:一是施老夫人代女儿致歉;二是对张宗昌赠送一万元抚恤金表示感谢;三是希望能在他手下为施忠诚谋个一官半职。
土匪出身的张宗昌是个粗人,看到老夫人带着小美人施剑翘前来道谢致歉,眼睛又发呆了,早把施剑翘大闹督办府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他还一个劲儿地夸老将军养了一个孝顺的好女儿。
施老夫人趁机提出,请张宗昌帮忙给施忠诚谋个团长的职位,并送施剑翘的弟弟施中信去日本士官学校读书。
张宗昌虽是个混世魔王,但江湖义气重,老乡观念强。在用人方面,他多用老乡。他是山东掖县人,当时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会讲掖县话,就把马刀挂。学会掖县腔,就把师长当。”对施老夫人提出的要求,他满口答应了下来。
临别之时,张宗昌又送了些抚恤金给施老夫人,并假惺惺地表示:他和仇敌孙传芳结盟确实是出于战略形势的需要,杀兄之仇,铭刻在心,迟早是要报的。
当时,张宗昌在奉军里给施忠诚谋了一个团长的位子。有了一帮奉系魁首的提携,施忠诚官运亨通。在团长的位置上没干多久,他就当上了烟台警备司令。
施忠诚的升迁,使施剑翘看到了报仇的希望。但是,不断升官之后的施忠诚,开始执意追求起自己的发展,倒把为父报仇的大事冷了下来。多年的军旅生涯,使他的思想观念发生了很大变化,认为身为军人,当以国事为重,不应在那些小事上纠缠不休,坏了军国大事。有此思想,报仇之心便一日淡似一日了。
随着施忠诚的官越做越大,报仇的机会也越来越多,然而他总是放弃了。施剑翘多次催促,可施忠诚总是拖延,还反过来开导她:“报仇的时机还没有成熟,怎么可以去轻易送命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久盼生疑,施剑翘终于明白施忠诚已经彻底变了。极度失望的她一怒之下,写了一封长信将施忠诚责骂了一通,从此断绝了兄妹关系。
此时已是1928年11月底,恰逢施从滨遇害三周年的忌日。
内心痛苦无法排解的施剑翘,拿出先父的遗像在院子里祭拜。看着照片,父亲对自己的慈爱往事一桩接一桩地浮现在眼前……昔日一些朋友亲人,一个个信誓旦旦地要为他老人家报仇雪恨,但是转眼过去了三年,却没有一点儿结果。靠墙墙倒,靠山山塌,世态炎凉如此,可怜自己一个女儿之身,这血海深仇真不知等到何日才能报啊……想到这里,她不由悲从心来,号哭道:“父亲……你一世英名,死得如此之惨……身后连个报仇雪恨的人都找不到,天理何在啊……”
施剑翘的悲泣声引来了一个青年军官的注意。他叫施靖公,是施忠诚在保定上军校时的同学,现在军阀阎锡山的部队中任中校参谋。当时他由山西赴济南工作,顺道来访旧友,暂时借住在施家。
当时,施靖公正在客房看书,听到那凄惨异常的哭声非常震惊。他循着哭声找到了施剑翘,看到她伤心欲绝的样子,深为感动:天下竟有如此孝女,真是难得!他想:要是能娶这样的女子为妻,那可是三生有幸啊!
施靖公心念一动,冲着遗像倒头就拜:“施从滨老将军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施剑翘猛然间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吃了一惊。回头见是客人施靖公,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一双含悲垂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不禁问道:“你怎么是先父的学生呢?”
雨打梨花,楚楚动人。就在这一刻,施剑翘冷艳的丽影,如同一道闪电击在了这个年轻军官的心上。
施靖公起身缓缓道:“剑翘妹妹,我从保定军校毕业之后也曾受过施从滨老将军栽培,恩重如山。老将军为国殉职后,学生深感悲伤,久有报仇之心,只是身为外人,不便过分参与此事。今见大小姐仍为老将军遇害之事如此悲伤,甚为感动。如大小姐不嫌弃靖公鲁莽,我愿为老将军复仇之事效犬马之劳。”
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让正处在悲痛之中的施剑翘十分感动: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热血男儿,真是难得啊!悲痛中的施剑翘又把报仇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个看上去一腔豪气的青年军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