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3期

喋血佛堂

作者:海 岭 增 科




  此时施剑翘已经23岁了,因为她一直倾心为父报仇,终身大事被耽搁了下来。
  现在,望着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青年,迎着他热辣辣的目光,施剑翘心里不由怦怦直跳:这难道是天意不成?他愿意替父亲报仇……转念之间,敢作敢为的施剑翘“霍”地站起来,双手一合,朗声说道:“靖公兄在上,请受小妹一拜。若你能为我父亲报仇,又不嫌弃小妹浅薄丑陋的话,我愿随君而行,以报答你的大恩!”
  施剑翘的这番话正中施靖公的心怀。他没想到施剑翘竟然这么大胆地表露心迹,心中不由欣喜若狂,可他并没有流露出来,而是跨步向前,双手捧住施从滨的遗像,肃然说道:“苍天在上,老将军的血海深仇从此以后就是在下的血海深仇,如有半点虚言,天理不容。祈求上苍保佑我们,践此诺言!”
  施靖公一番信誓旦旦的豪言壮语彻底俘获了施剑翘的芳心。单纯倔强的施剑翘认为在父亲的保佑之下,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伴侣。
  不久,两人结了婚。婚后的施剑翘天天期盼着夫君能实现在父亲遗像前许下的诺言。
  然而,希望又一次落空了。
  其实,施靖公当年在施家大院的豪言壮语不过是一时之愤,说得更确切点是为了博得泪中美人的欢心而已。没想到还真的天遂人愿,感动了施剑翘。
  施靖公迎娶施剑翘之后,这门婚姻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运。因为有了施家的背景,他的仕途一帆风顺,没几年就升为旅长。美妻在侧,儿女绕膝,俸禄不菲,加之升迁前景光明,春风得意的施靖公感到生活是如此的惬意和美好。他不愿去想那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报仇行动。仅凭自己的一人之力,去跟那个军阀头目拼命,那不是老鼠找猫斗法,自寻死路吗?他的报仇雪恨之心日渐烟消云散。
  夫贵妻荣的施剑翘并没有陶醉在温柔乡中,缭绕在心中的复仇火焰仍然炽烈。家庭生活没有软化她铁一般的意志,甚至连幼儿稚女的声声呼唤都没能动摇她的决心。
  她时时关注着国内各派军阀的战事动态,关注着孙传芳的消息,常常夜不能寐。有时,她会从梦中惊醒,披衣而起,举目皓月长空,天真地幻想着让老天爷降灾难于仇人的头顶……
  斗转星移,上苍还真的应了施剑翘的祷告。孙传芳果真被北伐军打得损兵折将,最后不得不在一片责骂声中通电下野。
  孙传芳下台,使施剑翘又一次看到了希望。她向已经拥有兵权的夫君施靖公提出实施报仇的计划。
  没想到施靖公兜头给她浇了一盆冷水,张嘴便以“情况不明,风险太大,事关身家性命,须慎之又慎”等等理由,冠冕堂皇地给挡了回去。
  她一再催促,而施靖公总是以种种理由推诿。
  面对施剑翘的不依不饶,施靖公终于忍耐不住,一拍桌子发起火来:“妇道人家,懂什么军国大事,为老将军报仇之事,岂可操之过急。你要知道,你找的那个仇人,不是一个街痞无赖,也不是一个江湖土匪,而是一方诸侯。稍有不慎,打虎不着,反为虎伤。不是我施靖公贪生怕死,而是时机还不成熟。他虽然现在暂时失势了,但并没有彻底倒下,他所依靠的直系还十分强大。说不定一夜之间,孙传芳又成了中国政治舞台上的重要角色。睁眼看看,哪天没有下野的军阀?哪天又没有东山再起之辈?”施靖公越说越来劲,“剑翘,不是我小看你,就凭你这个样子,怎么找孙传芳报仇,怕是连他住在哪儿,你都无法知道!”
  施靖公的一番抢白,呛得施剑翘痛苦的泪水直往外冒:“这么说,爹爹的仇就永无雪恨之日了……爹爹你死得好惨啊……”
  “你这么想就对了,你以为杀孙传芳是那么简单的吗?”被施剑翘的复仇搅得烦躁不堪的施靖公,为了彻底打消妻子的念头,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后,摔门而去,把悲痛欲绝的妻子扔在了家里。
  经过这次激烈的争吵,施剑翘猛然惊醒过来: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这位夫君并不是个顶天立地的伟丈夫,而是个贪图荣华、畏缩不前、自食其言的卑鄙小人。
  认清了这一切,施剑翘跌入了痛苦的深渊之中。她感到自己复仇的愿望又一次落空了,真是肝肠寸断,悲痛欲绝。极度失望的施剑翘感觉再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羞耻。激怒之下,这位烈女子不顾施靖公的乞求,毅然与他离了婚。
  离婚之后的施剑翘,带着两个小孩,回到了济南老家,陪伴母亲。
  就在这时,施剑翘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学的小弟施中信毕业回国了。他随身带回一把日本军刀,说要血刃仇人孙传芳。
  看到小弟身上表现出来的果决和无畏,施剑翘感到莫大的欣慰。刚刚经历了夫妻反目、内心遭受巨大创伤的施剑翘比过去更加成熟了,思考问题也更周全了。她很高兴弟弟一直没有忘记为父报仇这桩大事,但是,她也心忧弟弟万一不能杀死孙传芳,反而会因此遭遇危险,毁了前程,那可是得不偿失啊。
  施剑翘权衡利弊,最终没有同意弟弟的想法。她说服弟弟先去工作,为老母亲养家糊口分忧解愁。
  “报仇之事还有你这个百无一用的老姐呢。”施剑翘拉着弟弟的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你是男孩,应该去做更大的事业,重振家门!”
  施中信含泪答应了姐姐。
  说服了弟弟,施剑翘又一次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报仇真的那么难吗?自己难道是自不量力,愚蠢透顶,做着一个永远也实现不了的白日梦吗?
  不甘被绝望击倒的施剑翘,拔剑在手,咬牙切齿地恨道:“过去那个果敢勇为的施剑翘哪里去了?”
  反复拷问自己的施剑翘来到院中,她抡起一个剑花,一缕青丝已握在了手中。她端详着断发,喃喃道:“施剑翘啊施剑翘,不报父仇,就如此发。”
  就在这时,当地报纸上刊载了一则刘金桂刺杀恶人滕爽的报道,炒得沸沸扬扬。施剑翘从始至终关注着这件事,胸中激起了一股英雄豪迈之气:刘金桂是一个普通女人,尚能冒着生命危险去复仇,我施剑翘乃将门之女,为什么就不能亲手杀了那孙传芳呢?
  联想到这几年的境遇,她一时百感交集,提笔写下一首诗:“一再牺牲为父仇,年年不报使人愁。痴心愿望求人助,结果仍需自出头。”
  自此以后,施剑翘更加注意收集与孙传芳有关的消息。
  孙传芳兵败下野之后,其残部被阎锡山收编。随着北伐军步步北上,他连栖身之地都难觅了,不得不赴东北依附张学良。在政治上已垮台的孙传芳不甘心失败,仍时时不忘窥视关内,指望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借奉系之力,逐鹿中原,重新恢复失去的天堂。
  1930年4月,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联合反蒋,爆发了中原大战。孙传芳异常兴奋,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当即决定投入反蒋阵营。他极力劝说张学良依靠日本人,共同对付蒋介石。然而,张学良却有自己的主意,率兵入关助蒋。张学良的帮助使得蒋介石在大战中获胜,自此,孙传芳企图依靠奉系东山再起之梦彻底破灭。
  随后,张学良枪杀了奉系死保东北地盘不放的杨宇霆、姜登选等老将,果断易帜,服从中央。这使孙传芳大为恐慌,张学良连自己嫡系的老臣都敢斩杀,他一个失意的外人,要杀要砍,还不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于是他找了一个借口,赶紧鞋底抹油溜了。
  脱离了张学良的孙传芳带着家眷悄悄来到天津,想静静地过一段不为众人注目的生活,然后再伺机图谋大事。孙传芳过去树敌众多,他知道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存在着危险。所以,他行事非常低调。
  可是,孙传芳的行踪还是被立志要为父亲报仇雪恨的施剑翘捕捉到了。
  天津是北平的门户。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不少军界、政界退隐下野人员,都蛰居在此,观风察向,等待时机。孙传芳就是其中一人。
  探得孙传芳到了天津,施剑翘和母亲施老夫人也带着孩子迁至天津。
  施剑翘安顿好一家人之后,便把主要心思放在查寻仇人孙传芳的具体行踪上。
  为了激励自己,施剑翘将曹植的《精微篇》和李白的《东海有勇妇》题写在书房的两壁上,早晚高声朗诵。一个女子凄厉的声音总是伴着晨风夜幕时起时落,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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