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期

揭秘华勇营

作者:罗学蓬




  郑逸秋照实翻译。
  鲍尔显然不知道领催是个什么样的官职,问郑逸秋:“领催……什么意思?”
  郑逸秋解释道:“领催是满语,就是相当于英军中排长一级的军官。”
  鲍尔点点头,继续问道:“恩海排长,我问你,德国公使,是不是你杀害的?”
  恩海昂然答道:“我奉长官命令,遇外国人即杀之。我本一兵,只知服从长官命令,他自己撞到我枪口下,算他运气太糟。”
  鲍尔再问:“那,你把如何杀害克林德公使的经过据实讲来。”
  恩海犹如讲别人的故事一样讲开了:
  “有一天,我带领二三十士兵,在街上见一外国人坐轿而来,身后还有两名骑马的外国人。我便立于道旁,对准轿内的外国人开了一枪,轿夫和骑马的洋人立时逃走。我上前把轿中的外国人拖出来时,他已经死了,胸前有一带链金表,我就取了下来。我手下的弟兄们有的拿他的手枪,有的抹了他的戒指。我因杀国仇而死,心中非常自豪。现既被抓,你们杀我偿命便是了。”
  鲍尔想了一下,又问道:“你杀德国公使那一天,是不是喝醉了酒?”
  “哈哈哈哈!”恩海仰天大笑起来。这笑声令所有人大吃一惊,万万想不到这么个毫无军人英武之气概的小个子中国军人,竟然在死之将至时能够发出如此洪亮开心的笑声。只听恩海高声答道:“酒是好东西啊,我平日常可一次饮四五斤,但是我明白告诉你,我杀德国公使那一天,实未饮过一杯,我系当兵之人,既敢作,就敢当,无需借醉酒为我减罪!”
  鲍尔定定地注视着恩海,郑逸秋惊讶地发现,在这位历经沙场的职业军人的眼中,分明也闪耀着几分对真正军人的崇敬目光。
  少顷,鲍尔猛一挥手:“带下去,把他交给德国人处置吧。”
  
  1900年12月31日,一个极冷的天。在洋人占领北京4个多月后,北京的平民百姓终于经历了一个痛苦的日子,因为这一天,德国人将公开凌迟中国皇家护军军官恩海。
  德国元帅瓦德西对杀害德国公使的凶手恨之入骨,在他的意识中,原本以为依照中国人的做法将恩海砍头示众便能尽泄胸中恶气,没想为他们服务的原顺天府尹的一位文案师爷严尊逸却对他言道,恩海罪大恶极,这场战争实因他而起,故而斩首太轻,理当凌迟处死,方能为冥冥之中的克林德公使雪恨。瓦德西毕竟老奸巨猾,既想让恩海当街凌迟,又不能让德国人背上“残暴”的声名,便生出一个主意,德国人组成的军事法庭只判决恩海死刑,至于怎么个死法,德国人不出面,交给替他们服务的中国人去执行就行了。所以,德国人出的布告上,恩海是判的死刑,但是,中国人口风不紧,行刑的日子尚未到来,满北京城的人都已经知道,德国人要在当初德国公使被打死的现场——东单北大街西总布胡同口凌迟处死恩海。
  郑逸秋是从赵双全口中得知恩海的死法的。赵双全对他说,德国人派手下的中国人找到他,要他来出这趟“红差”,还说,凌迟不比斩首,是个很讲究技术的细活儿,德国人给的报酬很丰厚。
  郑逸秋一听大感兴趣,对洛斯勃尔说,凌迟恩海那一天,他一定要去刑场看看。没想洛斯勃尔、沙克等英国军官一样具有强烈的好奇心,表示到时都要去现场看。
  这天,等郑逸秋与十来名英国军官骑着马来到崇文门大街时,他们发现已万人空巷。
  郑逸秋注意到,绝大多数的人是怀着崇敬的心情想看看这位中华英雄是何等模样和气概;也有少数人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一方面他们痛恨恩海,觉得他根本算不上什么英雄,充其量是个没有脑筋的鲁莽之徒,正是他的愚蠢行为给中华民族带来了一场巨大的灾难,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样一位曾经为中国人着实地出了一口恶气的人物被洋人处死,也很是痛心;再有一部分人则纯粹是抱着好奇的心理,特意来看看难得一见的凌迟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密密匝匝的人群簇拥下,押解恩海的囚车终于来到刑场,此时刑场中央早已被联军公所派来的差役围出了一块空地,中央立着一根一丈多高的粗木桩。中间地带就是刽子手行刑的场地。
  行刑的刽子手共有4人,前一后三地立着,前面一位就是被德国人重金聘来主刀的赵双全,后面3个是他的助手。4人全都脚蹬虎皮靴,满脸横肉,杀气腾腾。
  赵双全看见人群中的郑逸秋和黎成,得意地向他们点了点头。
  上午8时许,3名中国监斩官陆续就座,瘦小的恩海被两个解差两脚腾空地架到柱子跟前,随即被赵双全的两个助手接过去,反捆在柱子上。恩海始终昂首西北方向,顺着那个方向几百米之外,便是他在米市胡同的家。
  随后,赵双全和一个助手将恩海全身上下的衣服裤子用刀划破,撕拽了下来,恩海眨眼之间便一丝不挂了。然后,赵双全分明是为了将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大吼一声,便开始行刑了,他“扑哧”一刀,手中的利刃狠狠刺进了恩海的大腿,随后,他的大手麻利地把锋利的刀刃一弯再一带,一块鲜活的人肉顿时被他从恩海身上剜了下来……
  如果此前还有人对恩海是否算得真正的英雄持有怀疑的话,那么,就在这一刀下去的时刻,恩海所表现出的英勇气概终于彻底地打消了这些人的疑虑。极度的疼痛使恩海猛地战栗了一下,但他马上强忍剧痛,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来挂在脸上,并且向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放声大呼:“各位父老兄弟看清楚了,我就是杀洋鬼子的满人恩海!到了阴曹地府里,咱恩海也接着杀洋人!"
  “好啊!”“哥们儿,够种!”人群中顿时爆出了惊天动地的叫好声。
  凌迟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来世……杀尽……天下洋人!”这是恩海在心脏停止跳动前从喉咙里喃喃嘟囔出的最后一句话……
  
  尾声
  
  新世纪开始的第一个春天终于来临,什刹海、“三海”厚厚的冰层还凝结在池塘边,离岸稍远的湖面上,已经漾开一汪汪盈盈碧波。风吹过,奔跑着骡车蠕动着驼队的街市上尘土飞扬,焦枯了一冬的枝头重新绽出点点新绿。
  枪炮声早已从京城百姓的耳际消失,春节的热闹劲儿刚过去不久。不少人家门上贴的“又是一年芳草绿,依然十里杏花红”、“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或是“天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的对联,依然红得醒目。
  光绪二十七年(1901)9月7日,辛丑条约总算签订了。像过去一次又一次和洋人打仗一样,中国人又输了个一塌糊涂。输了就赔钱好了。
  除了按照条约规定留下极少数军队长驻中国,其余的联军大部队纷纷拔寨归国。
  9月13日,专门从刘公岛赶到塘沽港接华勇营的英国巡洋舰“罗曼”号缓缓靠抵威海卫爱德华码头。威海卫行政公署在爱德华码头上组织的欢迎场面极其盛大隆重。行政长官洛克哈特登台致热情洋溢的欢迎词,已提升为准将的鲍尔也代表华勇营讲了话。欢迎大会结束后,鲍尔带大队人马回到北大营,骑兵营仍回老驻地麻家老寨子。
  此后的日子,军营里却并不平静。论功行赏,这是每个军人做梦都想的美事儿,没功,哪来的赏?评上了的兴高采烈,没捞上的垂头丧气甚而怨气冲天。
  但不管怎样,英国人照样依照程序,按部就班地把事情进行下去。
  英国人给予了华勇营极高的荣誉,不仅以政府的名义为华勇营树了纪念碑,立功官兵更被当成英国的英雄来崇敬。
  12月10日,立功授奖大会在北大营操场上举行,威海卫所有的头面人物全部莅临北大营。173名立下战功的士兵站在前面,把每一枚维多利亚女王勋章送到立功士兵手中的是鲍尔准将,而只有郑逸秋、黎成等8名立下一等功的官兵,才由洛克哈特亲手把勋章戴在他们的胸前。
  对郑逸秋来说,好处远不止于此,接下来的奖励几乎让华勇营的官兵们羡慕得眼珠子都充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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