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第8期

死亡漂泊

作者:张景得




  “那天,在飞瀑旁,我就准备告诉你这一切。可后来,我看你产生了一种误觉,错把我当做你的哥哥……于是我犹豫了,我不忍给你第二次打击……我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既然你产生了错觉,那就别去破坏这新生的希望,不如将错就错,就由我来替代黑子罢……现在,看来是不行了,该告诉你这一切了……”
  “这些,是哥哥临终前讲给你听的?”
  “不,小时候,在牛背上他就讲给我听了。到了前线后,由于战事险恶,谁也不知道自己明天是个怎么样。凡是好友,都提前互相立下遗嘱。他托我,假如他先我而去,而我能够活着回到祖国,一定得帮他找到他的小妹,这是他终生的夙愿。后来,我转业到地方,整整找了你三年……今日,黑子的在天之灵,总算可以得到安慰了。”他抖瑟着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梳子状的乐器,十二支细管子已被热血染得殷红:“这是当年……你父亲的遗物,十五年来,你哥哥一直带在身旁……,在清理他的遗物时,我偷偷藏了起来……小翻毛,呵,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十五年前,你哥哥被那位老栓叔拉走时,你不是想听他最后再给你吹一吹排箫吗?当时,你哥哥没能满足你这要求。这笔债……现在由我来替他还罢……小时候在牛背上,我就学会了那支曲子……”
  他将那十二支血染的细管子塞进嘴里,鼓圆了腮帮子,顿时,十五年前“小翻毛”所熟悉的曲子又回来了: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啊……红的好像,红的好像燃烧的火……”
  声调细弱、低沉,但却融进了一腔炽热的真情。小妹听清楚了,岩丙听清楚了,密密里大山也听清楚了。余音在林间缭绕,穿透树冠,直上九天。
  “咳、咳、咳……”张斌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脯上的伤口又涌出一片血。他是拼尽了生命的最后一息在为儿时的伙伴和战友的小妹演奏。
  “哥——哥——”
  小翻毛突然地爆发出一声尖厉的长啸,扑在张斌的身上,身体剧烈地抽动,紧紧抱住他宽大的双肩,把脸庞偎在他血染的胸脯上。
  “你疯啦!你没看他伤成什么样子?你会把他揉死的!”岩丙死劲地拉起荷莲洁。
  小翻毛陡然之间收住了泪,呆立着,沉默着。天地之间静得怕人。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也许小翻毛一辈子都不会弄清那究竟有多长时间,那痛苦而可怕的沉默让人刻骨铭心……从这以后,小翻毛一定会懂得,沉默有时比痛哭流涕更叫人伤心。
  “你知道张斌哥哥一耳光甩死的那个女人是谁吗?”岩丙突然开口,“她就是你的母亲。她和后来的那个丈夫在日内瓦获得的那个金像奖,其实是你父亲的研究成果。你母亲改嫁他时带走了你父亲的全部研究资料,其实那个革委会副主任并不单单是为了得到你的母亲,他更想得到的是你父亲的那些研究资料。这是张斌哥哥在来大坝的路上和我说的。当年他当兵时就驻守在我们寨子,我们可是铁哥们。他和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以防在行动中万一遇到不测,好让我转告你知晓。”
  也不知这些话荷莲洁听清楚了没有?她像是石头般僵立着,脸部毫无表情,一个字也没有说。她还能够再说什么呢?坎坷的人生使多少已逝去的血账泪债巧合相撞。
  
  尾 声
  
  十天后,荷莲洁在岩丙的陪同下,抱着张斌的骨灰盒来到当年黑子牺牲的界碑下。
  岩丙默无声息,用小铲子在黑子的坟墓左侧掘开一个洞。荷莲洁双膝跪地,双手郑重地托着那一方黑匣:
  “哥哥,小妹看你来了。咱们兄妹分别十五载,今日才来相会,虽然阴阳相隔幽明殊途,不在一个世界,但小妹的心永远系在你身上。我把你儿时的伙伴也带来了。我今日才真正地了解了他,他是一个憨厚的盗窃犯。他潜进郑乃雄的家中,是为了替咱们夺回那本该属于爸爸的荣誉。他是你的好兄弟,在密密里大山我和他相处半个月,他是一个大写的人。现在,我把他送来给你作伴,九泉之下你便不寂寞了,也有了一个换岗的战友……”
  荷莲洁如泣如诉,将那一方小匣轻轻地放入小穴内。
  边上的岩丙再也忍不住了,呜呜地号啕起来。牛高马大的一条汉子,哭得双肩一耸一耸的,像一个柔弱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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