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第8期

死亡漂泊

作者:张景得




  饱饮了一顿之后,两人又远远地分开,脱去污垢的衣衫,荷莲洁把自己饱受干旱摧残的身体赤条条地浸在水中,她要好好滋润一下。
  这高山中的清泉水是多么地滑腻、清亮啊,美得姑娘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溪里的小鱼儿调皮地在她洁白的肌肤上吮来吮去,弄得姑娘忍不住张开拥抱的双臂,亮开嗓门“呵呵”地直呼喊。
  “荷——莲——洁!”下游传来张斌的欢叫声。
  “啊,你别过来,别过来!”姑娘尖着嗓子惊叫。慌忙地上岸,躲在一块大石后穿上衣服,这才冲着下方招招手:“好啦,过来吧。”
  张斌奔了过来,手上喜洋洋拎着一条一尺多长的大鱼:“瞧,这是个啥?”
  “啊,鱼!”
  “这可是鲟鱼,大山清泉中的珍品,味儿可美啦!现在咱们就来烧。”
  “没锅,也没火,可咋烧呀?”
  “山人自有妙法。瞧我的。”张斌诡谲地闪了个眼。
  先将鱼儿用匕首开膛洗净,穿在一根树枝上,然后从芭茅杆上捋下一把干茅花儿,又捡来一堆枯枝,用卵石击打出火星引燃茅花,搁嘴一吹,呼地蹿跳出一簇淡蓝色的火苗,点燃干枝,将鱼架在火上翻烤。
  姑娘坐在一旁的一块石上,双手托腮瞅着他麻利地做着这一系列的动作。突然,她的记忆也犹如那窜出的火苗般一跳:这一系列的连贯动作,多么的熟悉呀!十五年前,不也见过一次么?难道是?不可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十五年前,她亲眼看见他死了,死在那口荷花塘里,并亲眼见那个小老头钉了一口小棺材,把他装进去,用板车拖走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在想什么呢?”张斌侧过头去,边烤鱼边问姑娘。
  “想我的哥哥。”
  “噢,你有哥哥?”
  “是的。然而,他走了。”
  “走了?”
  “去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芙蓉王国。”
  “呵,对不起。人世间的不幸真是太多了。看得出来,你很爱你的哥哥,能对我说说他的故事吗?”
  “想听?好吧。那是十五年前,当时的世界似乎疯了,我的父亲……”
  姑娘的思绪开始一步步向噩梦的岁月走去,走向那辛酸而悲凉的记忆瀚海。
  “我的父亲是一所医学院的助教,母亲是妇产科医师,两人是同窗。初婚时他们的感情还算是和谐的,风华正茂的年岁,初次品味那甜甜的新婚蜜果,两人似鱼水交融。一年后,有了哥哥,三年之后,生下了我。这之后,母亲发现,父亲对她的热度开始降温了,整天不是扎在他那一堆书籍资料里,就是钻进实验室捣鼓他的那些形状怪异的试管和烧杯,连星期天也不匀点给母亲,好像把母亲遗忘了。‘你整日里就是你的人工合成胰岛素,心中还有我吗?’母亲终于忍不住,开始抱怨了。‘冷门,冷门,这可是个大冷门!’父亲兴奋的搓着双手,答非所问。大概你对医学上的知识还不甚了解吧?胰岛素是控制和调节人体肾脏功能的一种激素,一旦人体胰岛素失衡,便会诱发糖尿病,而糖尿病又是演变为尿毒症的温床。尿毒症,人类健康的一大杀手!父亲是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业。矢志不渝,锲而不舍!
  “母亲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常常独自一人暗暗叹息。她把自己喻为一株幽兰。幽,既指风采,也指得不到阳光的爱抚,劲风的欢娱。母亲那年三十二岁,恰似四月里的秧田,正需要阳光的爱抚,劲风的欢娱!
  “正在这时,一个恶毒小人趁虚而入。他是父亲的同学,也是父亲当年的情敌,他当时是医学院的革委会副主任,其实他多年来一直觊觎着母亲。在彻底占有了母亲之后,他又精心设下了一个陷阱,将父亲迫害至死。一切都做得那么天衣无缝。就在他们新婚的前夕,那副主任又指使母亲将我和哥哥赶出家门。那年我六岁,哥哥八岁。乡下的一位姑母将我们二人收养,从此,我们离开了居住了六年的黄石市。”
  “你不是武汉人?”
  “不是,武汉是后来迁去的。姑母一个孤寡女人,手上并不宽裕,突然添了两张嘴,她只得起早贪黑到外面去刨食,没有多少闲暇来顾及我们,我唯一相伴的就只有哥哥。
  “每当我悲伤的时候,哥哥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梳子状的乐器,那是排箫,由十二支细管儿组成。那是父亲在国外求学时一位外国同学送给他的。那天姑母来接我们,母亲含着泪送我们出门时,哥哥偷偷藏进口袋。这是我们兄妹俩唯一得到的一件父亲的遗物。哥哥最爱吹的曲子是《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哥哥吹得呜呜呀呀的,在旁人听来那简直就是噪音,但我听来却觉得愉悦享受。每当哥哥鼓圆了腮帮子,我便双手趴在桌子上,小脸儿枕在臂弯里,很快陶醉在哥哥的音乐里。那是我儿时刻骨铭心的一首曲子,后来再也没有其他的音乐拨动过我的心弦。”
  “是吗?儿时的事,你还记得清楚?”
  “忘不了呀!我对哥哥,有一种孩儿恋母的感情。然而有一次,我却伤害了哥哥,至今我的心灵上仍然背负着一个沉重的十字架。姑母孵了一窝小鸡雏,那群小东西是我心中的宝贝。一天下午,一只贼耗子从洞里钻出来,袭向一只黄色的小翻毛鸡,那是我最喜爱的一只。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哥哥捡起一块石头朝那只贼耗子打去,却偏离了目标,反倒把我喜爱的小翻毛鸡给砸死了。我伤心极了,哭呀,闹呀,把怨恨全撒向哥哥。哥哥过来哄我,我竟发狠地一口咬住哥哥的右肩。当时我咬得好狠心哟,牙齿陷进他的肌肉里,一股咸腥味儿冲进我嘴里。我愕然地松了口。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我当时愣住了,哥哥反倒怕吓坏了我,急忙安慰说:‘小妹,别哭,呵,别哭,哥哥带你去溪边小树林里逮红尾雀。’喔,这是什么味儿?……唉呀,鱼烧糊啦!”
  “呀,呀……”魂不守舍的张斌,张皇失措地将火上烤着的鱼儿拿下来,两面拍打着,把焦皮撕去,露出雪白的嫩肉,递给荷莲洁。姑娘接过去撕一块扔进嘴里嚼着,双眼闪射出奇异的亮光:
  “唉呀!这味儿,和我当年曾经吃过的一个样!”
  “是……么?”张斌显得失魂落魄。
  “是的是的。当年,我和哥哥进了溪边小树林,红尾雀没逮着,哥哥却从溪里摸上几条鱼,就像你刚才那般,击石取火,用树枝棍儿穿了架在火上烧烤,那味儿,与这一模一样!”
  “唔。后来呢?”
  “后来,哥哥死了,死在屋前那口荷花塘里,他是为了替我采一朵莲花。
  “那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噩梦,那只贼耗子又从洞里钻出来,把所有的小鸡雏都吃光了。我猛然惊醒,哭了个昏天黑地。哥哥怎么劝也不行,连那只排箫也哄不住我了,急得他抓耳挠腮。忽一抬头,见窗外荷花塘里洁白的莲花开得正盛,哥哥双眼一亮:‘小妹,别哭。你看那莲花多好看,我去给你采一支!’说着他跑了出去。莲花离岸有点远,他拽住塘边的一根柳枝,小手儿一点一点地伸过去。刚把那枝莲花采在手,不料柳枝“咔嚓”一声崩断了……那塘底全是淤泥。哥哥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我站在塘边吓得直跺脚,拼命哭喊:‘快来人呀!救救哥哥,快救救我哥哥!……’当时村里的大人们都下地了。好不容易来了一位过路的客人,将哥哥捞起。村里的赤脚医生听了听他的胸口,又摸了摸他的脉搏,摇了摇头。我看见,哥哥僵硬的小手里仍紧紧的攥着那枝莲花。因为,那是为我采的……
  “当时正是盛夏,哥哥的尸体不能久留。村里有一位外来单身汉,叫老栓叔的,心地挺善良的。他钉了一口木板小棺材,将哥哥的小身子放进去。当正要盖棺的一刹那,我挣脱了姑母紧紧抱住我的双手,奔到哥哥跟前,拼力地摇晃着他的两只臂膀:‘哥哥,他们这是要把你拉往哪里去?你说话呀!你今天怎么不理我?我不让你走!你再吹一首曲子给我听,你吹呀……’我将排箫塞在他冰冷的手心里……”
  张斌双眼死死地凝视着荷莲洁,一双眸子像患了疟疾似的在眼眶里“嘚嘚”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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