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第8期
死亡漂泊
作者:张景得
“或许你对这个故事不感兴趣,但我还是要说,憋在心里,难受!我从未向他人吐露过,你是我的第一个听众,也许是最后一个听众。我知道,我前面的路不会长久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自古如此……”
他开始沿着记忆的旧路,去寻找当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这位伟人,是我们的班长。我称他为‘伟人’,一点也不过分,他是我儿时的伙伴,我一生中最敬仰的人。我们同住一个村,从八岁开始便光着腚儿在牛背上一道长大,后来又一道儿参的军,一道儿被派赴老山,一道儿分在一个班。总之,全是一道儿。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吧?我们无话不谈,彼此间交换心的钥匙。班里那些个不地道的哥们儿都笑话我俩是裤衩里一对孪生的那玩意儿……哦,对不起,下道了。好,现在让我来着重讲一件事吧。
“那是1981年6月16日晚,我们侦察连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当时雾很大,湿漉漉沉甸甸地叠成了夜幕。我们走在峭壁间,向敌后穿插。脚下不时被横斜的朽木和葛藤缠绕。突然,我一脚踩空了,从峭壁上直落四十米的深沟。我的心里只叫出了‘完啦’二字,只觉梦一般直落下去,无数火星在眼前飞迸——不知是武器与石头碰撞迸溅出了火花,还是骨头被凿出了磷光。
“三天后,我方醒了过来,那一仗负伤的还有另外四名战士。
“伤员要马上后送。可是山下有一段公路被敌人的炮火盯死了,一有车它就打。部队说附近山上藏着敌人的炮兵观察哨,已经搜了两遍,还没搜到。可是伤势不等人啊!上级决定,再搜不到就不等了,叫救护车硬冲过去。
“我心中清楚,这又是一场生死考验。
“在选派警卫护送伤员的时候,我向连长要求,我要求我们班长送我。‘为什么?’连长沉沉地问,‘至于派谁护送,组织上有组织上的考虑。’‘不!’我突然激动起来,‘我以一个共产党员和伤兵的资格,要求派选我们班长跟车!’连长大概已看出了我的心情,也知道我和我们班长的关系。他的目光与指导员对视良久。指导员点了点头,这事儿就这样决定了。
“车内一共放了五副担架,我的一副靠在后门处。班长装束停当,别了众人爬进车来。救护车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下山,拐上公路后,猛地加大油门狂奔起来。车后一条黄色的尘龙翻滚。
“敌人发现了目标,炮弹追了上来。我眨上了眼睛,暗暗在心里数着前后左右一个又一个震耳欲聋的爆炸,猜测着该是第几发打中我们。救护车被气浪拍击推搡,像狂涛里的一叶薄舟。我忽地感觉到班长扑了过来,整个儿胸腹压住我,双臂紧紧抱定我。我挣了挣,想把班长护到怀里,便觉得迎面一片白灼的亮光,似乎一个巨掌,夹着碎石玻璃碴迎头猛扇过来。那一方天地倏地悬空了,又猛沉下去。身后一亮,又一暗,车的后门被气浪冲开,又重重砸拢。一亮之间,身上的重压忽地减轻,连同一声短促的哼叫直送出去,被车门远远地断在外面。随即是软软的人体和硬的担架劈头扣下来,我便不省人事了。
“很快我又醒来。救护车已经停下。车内浓烟弥漫,混着呛人的汽油味和人体的焦糊味。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作,是一个人由后穿过两腋抱着我,耳边响着‘吭吭’的用力的声音。我睁眼侧头,看见一蓬乱发和半张血糊糊的脸。门又开着了,是班长双膝跪着,正把我从另一名伤员和担架的卡压下拼命往外拔。他显得很吃力,我想,他一定在刚才负了重伤。火呼呼地在烧,军装已经被烤得焦硬,碰一碰就成片掉落。我想挣开他,却没有一丝力气,便喘喘地说:‘松手,松手,你快走……’那双手却不松,死死地卡牢我,耳边的‘吭吭’声更急,那声音听了好揪人的心。忽地,我下身一松,两人一道栽出车去。班长砸在下面,胸中‘啪’的一声脆响又‘嗤’地一声钝响,就听他喉咙深处挤压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大概是胸肋骨被撞断了一根。他眉头痛苦地皱起,又蹬又推掀开我,歪歪斜斜爬起来,把我往安全地带拖,我踡起那条未负伤的好腿,帮他向后蹬……
“班长将我拖到了安全地带,放下我,又欲去车内救人,那里面还有四位伤员。我一把抱住他的腿:‘黑子,你不能再去,危险!’他一听这话,忽地瞪圆了双眼,好像不认识我,那眼神好可怕,我至今也不会忘记。那愤怒的目光分明是在斥骂我:你这个胆小鬼,可怜虫!‘松手!’他低沉地说。声音不大,却像截断钢铁般铿锵有力,震慑人的神经。我打了个寒颤,松了手。他像个醉汉似的摇摇晃晃走向救护车。我想喊,一团泪堵住,喊不出声。
“那辆炸瘪了头的救护车在猛烈地燃烧着,淡黄的火舌舔着车底,卷起墨黑的烟柱,直溜溜地伸向蓝天。班长军装褴褛的身影被阳光照着,变成一个极小的绿点,慢慢移向烟炷根部,慢慢爬进燃烧的车门。我没能听见,也没看见那最后的爆炸。只觉得时间过了很久,很久,那淡黄色的火舌烧着他的身体,油箱在炸开以前我的心一直在突突狂跳。后来无数火龙四溅开来,飞向天空,化作亿万颗晶亮的泪珠……
“我被第二次抬向救护车,附近隐隐地流动着哭声,我叫停下担架。我看见一棵树下,山泉旁边有一副担架,白被单下一段焦黑的小小遗体。四周散立着战友、指导员、连长、还有女兵、护士,以及那四名被他救下的伤员。连长示意抬我过去,在那遗体旁轻轻放下,我撑起身体,细细地看我儿时的伙伴。
“他全然炭化了,浑身再无一滴液体可流,整个人缩成了五十公分手提包一般长,四肢挛缩作拳头状,又像依然在火中拼力拉人。
“我没再掉泪,只觉得泪水早被烧尽。我忽然看见,在他那曾经是一双虎虎大眼睛的地方,分明颤颤地盈着两滴泪水。那是怎样的泪水啊!我倏然间明白了,那两颗泪水分明是嘱托我去替他完成他终生未了却的夙愿。我在心里暗暗发誓:黑子,我的伙伴,你放心吧,这辈子我就是踏破铁鞋,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完成你生前未了却的心愿!
“三天之后,连里把他安葬在了他牺牲的地方。在那里可以望见矗立在边境线上的界碑,他将永远守护着那界碑,像个永远不肯下岗的哨兵……”
刑警姑娘完全沉浸到故事的情景中去了。她并不清楚老山前线将士们作战的真实场面,张斌讲述的事迹,强烈地震撼了她的心灵。
“好啦,”张斌从自己的故事中走了出来,“谢谢你听完了我的故事。这件事闷在心里有些时日了,今天总算找到了一位听众一吐为快。请你把这些记下来,今后要是能遇上记者作家之类的人,你讲给他听,让他写成小说,也好让生活在安逸环境里的人们记住我们的班长,记住那些为了祖国的尊严在老山前线献出了生命的将士们。”
张斌立起身来,拍了拍腚上的土,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警觉起来,竖起双耳,屏声敛气。
“怎么啦?”姑娘被他弄得紧张起来。
“嘘——听!”张斌一根手指竖在唇边。
“唦唦唦……”地上的落叶被踩动的声音,伴随着一种轻微的“嘎、嘎”类似于鸭子的鸣叫声。
“这是什么怪物呀?”
“白山鸡!”张斌的脸上露出明亮的喜色。
“这有啥可乐的嘛?”荷莲洁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你不熟悉大山!”张斌兴奋起来,“咱们的命运就要出现转机!白山鸡的生活规律,每日里两个时辰结伙到固定的地点饮水。找到了它们,就是找到了水源!走,悄悄地跟在它们的身后。”
刑警姑娘的故事
张斌和荷莲洁远远地尾随在白山鸡的身后。这群大山的精灵,带着他们七弯八拐,转过了一处陡峭的山弯,前方豁然出现一挂悬泉飞瀑。
“啊!水,水!”
两人同时发出狂烈的呼喊,一种绝处逢生的惊喜使得他们孱弱的躯体陡然迸发出强大的力量,跌跌撞撞地奔过去,跃进清溪中,双手拍打着,翻滚着,欢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