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第8期
死亡漂泊
作者:张景得
“别拉我。我死我乐意,关你什么事?真累呀。这样的死比活着舒畅多啦。喔……”她眯缝着眼,望着朗朗苍天上一片悠悠的白云。
“你也配当警察?真该举起红牌把你罚出场外。”张斌说着手在屁股后面摸了一把,竟然变戏法似地掏出一个布包:“你看,这是什么?”说着将包塞在姑娘手里。
会是什么呢?姑娘将布包儿打开,眼睛忽地一亮:“莓子!”
是的,是莓子,说得准确一点儿,是野草莓。像龙眼儿那般大,一颗颗红里透紫,鲜汁欲滴,诱人垂涎。姑娘一下来了精神,腚下像装了弹簧般腾地坐直了身体,两指拣起一颗扔进嘴里,双唇一抿,舌尖儿一顶,一股凉丝丝的甘汁顺着喉头滑下,直透心田。
“味儿如何?”张斌望着姑娘蠕动的小嘴问。
“嗯,甜,甜!甜极了,像琼浆,像玉液,像美酒加咖啡!”
“那你就多吃一点。”此刻的张斌,就像一个慈爱的大哥哥,用一种怜爱的目光望着她,瞳仁中央,有二块明丽的光斑在闪动。
“嗳。”姑娘又拣了一颗填在嘴里,瓷牙细细地咀嚼着,嘴角有两根好看的线条如梦幻般微微抽动,脸上现出一种姑娘家迷人的纯真。此时,警察的痕迹彻底地在她身上消失了,被闭锁的少女的本色解放了出来。
一粒砂子咯了牙,她转过头去吐掉,就在这转眼一瞥间,她的那颗芳心咯噔一跳:她发现对方正愣愣地盯着她的右耳后根瞅,那眼神好特别好特别,就像一个考古学家在鉴赏着一件出土文物。
她的眼神僵住了,嘴角一滴紫红色的液汁滴落在颈脖里竟毫无知觉。
他醒过神来,倏地飞红了眼,像是被一股强大的电流推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坐着,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启齿,都生怕这梦,一下子破碎了去。
哦,天宽地广,山高水深。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如梦的时光,在其间淙淙流淌,温驯了悍烈的雄风,激荡起水样柔情……
“妹妹羞,妹妹羞……”
一只钟情鸟在树枝间蹿跳着吟着情歌,太阳从头顶一片密密的叶片缝儿里钻下,亮出无数细碎的金光。
姑娘醉了,满颊桃花。生命的酒,第一次在她心里发酵,一双晶亮亮女儿家的眼里流溢出纯情似水的芳馨,婉约轻柔地望着咫尺间的这个男人。此刻,她已忘了横在他们之间的那条鸿沟。几天来在严酷的大自然的恶劣险境里相濡以沫,生死依存,原始的野性与真善美的撞击,使得她封闭着的女性在大山样强悍的雄性的怀抱里复苏了,萌发出柔情的种子。
这是一位十足的男子汉,肩宽腿长,皮肤呈金属的光泽,想必敲一敲也铮然有声;胸臀饱满,能看到皮下一根根暴起的血管;一双眼睛亮得刺人,像火之精灵在闪烁。
突然她那颗芳心怦然一跳:这形象,多么熟悉呀,似曾在哪儿见过?十五年前时时魂牵梦萦的一个人又从遥远的地方朝她走来,近了,逐渐清晰了:啊,像他!特别是那双亮得刺人的眼睛。莫非他就是?……呵,不可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除非是在神话里。
“唉……”姑娘重重地一声叹息。
一阵刚劲的山风,卷走了团团热气,也吹皱了姑娘心中的一池春水。
“你为什么要去偷?”
突然,刑警姑娘感情极为复杂地冒出这么一句。通过几日来的接触,她看得出,他不应该是那般样的一个人,这其中,大概一定有什么隐情吧?
张斌一听,脸上荡漾着的遐思凝固了,心中正憧憬着的美好幻境倏然消失了,那罪恶的一幕又拉回到眼前——是呀,我为什么要去偷呢?当时的心境,感情的波纹,细微的闪念,岂是常人能够理解的?只记得,当时喝了一大碗烈酒,心中突然生出一个欲望,推动着他朝着那黑色的深渊走去……
那是一个月零五天前,他在市晚报上看到一则消息:
我市科研所五十八岁的副研究员郑乃雄夫妇二人,历经三十载炎暑寒霜春秋,把汗水洒满生命的旅途,夫妇二人用力量、智慧、信念建造了一座事业和荣誉的丰碑——他俩共同研究的一项科研成果,今年在日内瓦世界学术研讨会上已被认可,荣获金像奖……
郑乃雄,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把汗水洒满生命的旅途……真是恬不知耻!”他愤怒地将报纸一扔。
就在那页纸片飘飘悠悠落地的瞬间,他心中突然骚动起一个念头:何不去拜访一下这位郑乃雄?
那一晚,他喝下了一海碗的陈年老窖,酒烧情烈,按照事先打听好的地址,找到了郑教授的家。
按过门铃,里面长时间没有反应,主人不在家。不行,既然来了,那就不能白跑一趟。
他伏下身,用一只被酒精烧红的醉眼观察着门锁。对于这玩意他可不是外行,在特种兵部队受训时就专门设有这一门科目。
经过几分钟的观察后,他判定眼前这锁属于弹簧式。他从衣袖上摘下一枚别针,拧弯了,插进锁眼,朝四周探索着慢慢转动。只听“哒”的一声,锁开了。他就这样打开一重重的门,进到了主人的卧室。一路畅通无阻。
他亮起微型手电,淡绿色的光柱在房内四处游动,最后停留在组合柜的台面上。那上面摆了一只水晶玻璃罩,里面罩着一尊五寸来高的小老人塑像,下面一行英文字母。他识不得那洋码字,但他猜想,这个外国小矮人,很可能就是郑乃雄夫妇获得的那个金像奖了。
他走上前揭开罩子,将那小老头拿在手上掂了掂,挺沉,大概是纯金打造的罢。这玩意到底能值多少钱?怎么会引人灵魂锈蚀……他正要将那金像朝兜里装。“啪!”有人拉开了电灯开关。
电灯暴亮的闪光使张斌感到目眩。短暂的,五分之一秒。也就在这同时,他发现门口站立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
“你是谁?”高贵的女主人瞪大一双仍不显老的秀目,迟疑地望着这位闯进她家的不速之客。突然,她的目光触碰到了对方手上握着的鎏金像:“啊,你是贼!”
“我是贼!”张斌一个寒噤,浑身的毛发倏地竖起,一双被酒精染红的血眼死死地盯着对方那张高雅的粉脸,一股无名火腾地蹿了上来,点燃了久已压抑积闷在心窝的“沼气”。他朝前逼进两步,眼里射出一道瘆人的目光:“你说谁是贼?”
“你!还想赖吗?你手上拿的是什么?看你也是位受过教育的人,怎么就干出这种鸡鸣狗盗的苟且之事?真是人不可貌相呀。”
“好一个人不可貌相!”不知何因,这句话强烈地刺激了他那颗尚未愈合的负伤的心,他双眼猛然射出令人心跳的凶光:“今天我倒要教训教训你这位贵夫人,今后也好记住‘人不可貌相’!”
他挥起握过枪的宽大铁掌朝她脸上扇去。他哪里知道自己这一掌的力量呀!可怜娇小如银枪鱼般的贵夫人,似被风吹的飘篷,旋了三旋,一头栽倒,太阳穴恰恰撞在冰箱下部三角铁上,顿时血如泉涌。
这时,他的酒一下子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大祸。他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完啦……”他在心里发出一声哀叹:赶快走,趁着还未被人发觉。
他匆匆回到宿舍,草草打点了一下行装,便急急南下……
“你心中大概有什么隐情吧?”荷莲洁从他的眼神里隐隐感觉到一点什么,联想这几天来和他的接触,他的一些反常现象更是令人生疑。“向你提个问题行吗?那天我坠崖,你为什么不趁机逃脱,却反而要向我伸出救援的手?这样做的后果你考虑过了吗?我的生还,就是将来对你生命的威胁呀!”
“说不上为什么。当时,我仿佛听到了一声声尖厉的炮弹穿越空气的声响,一缕缕冲天的烟柱,一片片火海,一声声呐喊。那烟腾火海中升起了一个伟大的灵魂。或许就是受了那个伟大的灵魂的感染和驱使吧。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一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伟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