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陌生人
作者:吴 玄
何开来一惊,说,不敢,跟你比差远了。
我说,跟我比,我才不敢,你的臭美都可以跟何雨来比了。
我这样说,何开来有点不高兴。何雨来是我们的妹妹,可这个妹妹,不仅搔首弄姿,还尽干些丢人的事。让家人难堪。最难堪的自然是我,因为我们两个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我上街稍不小心就会碰上她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嘻嘻哈哈地来拍我的肩膀。等我又羞又恼,怒目而视。他们才做出认错人的样子,惊讶说,啊,对不起,你不是何雨来?我听何雨来说过,她有个双胞胎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确实一模一样,对不起啊。
何开来说,你不要看不起妹妹,其实,我们跟妹妹都差不多。
我说,你才差不多!你真的不上班了?
上班?哦,上班。何开来说,跟你在家里耍贫嘴。还不如上班。
何开来这才眯着眼准备去上班,刚出门,门外夏日强烈的阳光刺到脸上,他摇晃着打了一个喷嚏,差点摔倒在地上。
何开来在市府当秘书还不到半年,就调到了电视台。当时我不知道市府秘书的地位比电视台记者要高。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到处晃来晃去,神气得很,我还以为调好了呢。
但他这次调动,害我父亲差点大病一场。何开来回家兴致勃勃宣布市府这鬼地方他不呆了,他调到了电视台。父亲刚好在吃一个苹果,父亲听了,手一松,嘴上的苹果掉到了地上。父亲问,你调到电视台?何开来说,嗯。你到电视台当什么?当记者。就当一个记者?不当记者当什么?是你自己要求的?是的。父亲的嘴唇忽然控制不住地抖了几下,呼吸也粗了,严厉说,你,你。你这是自毁长城!何开来奇怪地看着父亲,说,什么自毁长城,不就是一个市府小秘书?父亲瞪着何开来大声说,几乎是吼了,你懂个屁!你读书白读了!你给我回去当秘书!不许调动!
何开来原来是很高兴地宣布他调动的消息的,不想父亲朝他发这么大的火。他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赌气说,我就不当秘书,又怎么样?说完,再不给父亲发火的机会,一转身,跑了。
何开来跑了,父亲没有了发火对象,就朝我和母亲喊叫,他哪里是调动,肯定是受了处分。一个市府秘书,如果是组织调动,到电视台起码也是个中层干部,怎么会只当一个记者?
调动这种事。我不懂。但听父亲说何开来受了处分,我和母亲都很紧张。想想何开来。从来也不好好上班,吊儿郎当的一点正经没有,一定是受了什么处分。那晚,父亲决定去市府办公室陈主任家走一趟。不知为什么,父亲让我陪着一起去。这让我不太理解,我陪他有什么用呢。父亲见我不想去,也就不好意思勉强,毕竟我还是学生,无法替他分担什么。可母亲又驱使我说,燕来,陪爸爸去。我只得陪父亲去了。平时,父亲是不去领导家串门的,这有损他的自尊。他为了何开来去陈主任家,一定很不自在,有我陪着,大概心里可以放松一些。如果父亲想找陈主任说情,他应该找一个有分量的人物陪的。他让尚未走上社会的女儿陪着。这说明他实在是不懂关系学,所以他一辈子在机关里只能当一个小科员。
陈主任家离我家并不远,都是市府宿舍,就在市府边上。我家是旧楼,在虹河的南边,他家是新楼,在虹河的北边,一出门便可以看见陈主任家的灯光。我们走到了虹桥上。一阵风刮来,好像还夹杂着冰凉的雨点。父亲一哆嗦,才想起两手空空去领导家是很不妥当的。我们赶到后街,买了一条中华香烟,一盒西洋参切片。父亲提在手上,感到份量太轻,又买了五斤苹果,总共花掉五百多块钱,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多。到了陈主任家门口。父亲把礼物转到我手上,犹疑着敲了敲门。陈主任见是父亲,有些意外,说,啊,哈,你呀,稀客。陈主任看见背后跟着个女的,手里还提着东西,注意力就集中到了我身上。父亲说,我女儿。陈主任说,你女儿也这么大啦。
父亲带着我来陈主任家。陈主任以为我有什么事找他帮忙,总是问我的情况,父亲很费了些工夫才把话题转到何开来身上。父亲好像准备好了替何开来认错,低垂了目光问,陈主任,何开来在你手下是不是干得很不好?
陈主任没有立即回答,想了想,点头说,嗯,蛮好的,蛮好的。
父亲说,他今天回家说,他调到了电视台?
陈主任说,是的。
父亲说,他在市府办还不到半年,怎么这么快就调动?
陈主任说,嗯。
陈主任等于什么也没说。父亲等了一会儿,还是吞吞吐吐地问了。何开来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
没有。陈主任见父亲忐忑不安,又补充说,何开来蛮好的,很有个性。
父亲说,我觉着他的调动不太正常。
陈主任说,调动是他自己要求的,他没跟你商量?
父亲说,没有。
陈主任笑了笑,感慨说,现在的年轻人太有个性了。
父亲说,能不能不要让他调动?
陈主任说,他已经调走了,电视台也很好啊,热门单位,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进去的。
陈主任家出来,父亲连续叹了几口气。走到河边,父亲掏出一根烟点上,站着不动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许何开来调动的愿望并没有实现,陈主任家这一趟算是白来了。他是不是在心疼那五百多块钱?我陪父亲站着,看着河对面自己的家,因为是夜间,河面暗黑,看上去比白天宽了许多,河对面的家好像非常地遥远,我莫名其妙地就有种背井离乡的感觉。父亲突然咳嗽了一声,大概是被烟呛了,父亲有咳嗽的老毛病。一听见咳嗽。父亲便赶紧移动脚步,企图在走动中阻止第二个咳嗽发作,但是不能。父亲是一路咳嗽着回家的,,样子有点惨。显得这次陈主任家的公关活动特别失败。
到了家,父亲的咳嗽还没有停止,反而更严重了。父亲弓着身子,竭力忍着,忍得脖子都要胀破了。但咳嗽还是从喉咙深处冲出来,一个比一个响,一个比一个长。咳到后来,父亲的身子似乎马上就要散架了,不咳的间歇,只是拼命地喘着粗气。我母亲一边帮着捶背一边慌乱地问我,你爸在陈主任家受了什么刺激?我说,没有,陈主任说何开来挺好的。父亲艰难地抬起头,断断续续说,陈,陈主任的话,你,你不懂的,在市府那个地方,说你,说你很有个性,就是说你,说你很不好。我呆呆望着父亲,我确实不懂,在市府那个地方,很有个性就是很不好的意思。我反倒有些同情何开来了,他确实不应该呆在市府那种地方。父亲说着,又一个强烈的咳嗽,那种响声,有种身体的撕裂感。看来,不上医院,父亲的咳嗽是不会停止了。
从医院回来已经是半夜。父亲在医院打了吊针,吃了药,终于慢慢地安静下来。这时,何雨来刚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舞厅那种混乱的气味。我说,又在哪儿鬼混?何雨来说,你才鬼混。说着便往父亲的房间闯,但随即让母亲赶了出来,并且把房门关上了。何雨来拉着脸说,妈妈干吗那么凶?我说,爸爸病了。什么病?咳嗽。爸爸本来就咳嗽。何雨来的口气是,爸爸的咳嗽根本算不上病。再一会儿,何开来也回来了。看见他,何雨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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