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陌生人
作者:吴 玄
我说,便秘?
李少白说,不是,他说他在慎独,练儒家修心养性的独门功夫。他这样坐着舒服、宁静。
我说。你不觉得他这样不正常?
李少白说,是有点不正常,但是人太正常了也很无趣。他有他的厕所理论,他说厕所是慎独的最佳场所,蹲马桶的姿势就是思想者的姿势,所以罗丹的《思想者》也是蹲马桶的造型。一个蹲在马桶上的思想者,上半身思考形而上难题,下半身解决形而下问题,身体的任何部位都不浪费,等有一天,突然间,上下贯通,大彻大悟,一个圣人就诞生了。
确实挺有趣的,挺好笑的,我们都笑了。李少白又说,他说,他这样做,是在了却父亲的心愿,因为父亲一直希望他成为大人物。
我说,幸好我父亲不知道。
李少白深沉地叹了口气,说,咳,你哥虽然有点怪,我还是喜欢的,但我又把握不住他,我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时候,我觉得他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他很抽象,很虚,如梦幻泡影,我有过预感,他会在哪天突然消失的,他真的就消失了。
我说,没那么玄吧,他会回来的。
李少白说,我没把握,我们之间好像是有隔膜的,也不知道隔着什么。有时,他看我的眼神是陌生的,他那样看我,我也会觉着他是陌生的,其实,他离我很远。
我说,他就那眼神,在家里,他看我,看我母亲,看我父亲,也经常是陌生的,可能是他的眼球结构有问题。
李少白说,呵呵。
我说,但他是爱你的。
李少白说,是,我相信他爱我,可是……
我说,可是……什么。
李少白说,他对我又不是很有兴趣。
我说。我不明白。
李少白有点不好意思说,嗬嗬,不说了,不说了,我们不谈他了,谢谢你晚上来陪我,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过。
我说。即使你不是我哥女朋友,我也会来陪你,你不知道,我比我哥还喜欢你。
李少白说,谢谢。你想搞同性恋啊。
第二天早晨,我还在睡梦中,客厅的电话铃响了,李少白倏地从床上跳起,奔向客厅,何开来?果然是何开来。我听见李少白喘着大气在说,你……你在哪儿……你在北京……你去北京干什么?
我走进客厅。看见李少白是光着身子在接电话的。她跪在沙发上,背对着我。她的后背很白。像一件玉器,散发着优雅而又诱人的光芒。我回卧室帮她拿了衣服披上,我突然为何开来感到惋惜,这个傻瓜,我想他们不会长久的。
在电话那头,何开来倒是极尽温柔,不断地道歉不断地说现在他很想她,弄得李少白想发火也不可能了。
何开来的失踪,跟我的猜测基本相同。前天晚上,他不知道为什么出门,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火车站,不知道为什么进了站台,不知道为什么上了火车,不知道为什么就到了北京。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说,他完全是在梦游。
李少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何开来说,不知道。
放下电话,李少白迷茫地望着我,她是迷糊了。我说,我哥也有神经病的,你得管着他。
李少白说,我觉着他还没睡醒。
我原以为他在北京玩几天就回来的,但他却准备在北京呆下去了。他是在北京大学的未名湖逛了一圈后,做出决定的。他说,未名湖不错,像是他呆的地方,他决定报考北大的研究生。他在北大边上一家叫蓝屋的公寓里住了下来,公寓后面是圆明园,前面是北大,住在里面有丰富的历史感,那儿住的大多是准备考研的学生,学习气氛非常浓,他必须在那儿住下来复习,直到明年一月考研结束。如果回家,他肯定没有兴致考研了。
考研应该是要求上进的表现,何开来算是找到了一个在北京呆下去的理由,并且弥补了他突然失踪的过错:原来他的失踪一点也不荒唐,而是冥冥中有个目标的。这很像是命运安排的一个突兀的转折点,他到底知道他要干什么了。我们在吃惊之余,也替他高兴,当然,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我父亲。因为何开来终于如他所愿。胸有大志了,去了他最应该去的地方——北京。父亲再次感到何开来终究要成为一个大人物的,北京大学可是中国的最高学府。现在,他呆在那儿,这么认真复习,以他的聪明,相信考上研究生是不在话下的。等他考上北大的研究生,若是在古代,可就是太学生了,将来进可以做官,退可以做学问,总之,离大人物的距离也就不算太远了。父亲专门去电视台帮他请了长假,电视台请假倒是不难的。反正他在电视台也不做事,有他没他无所谓。父亲又取了一万元钱,存进何开来的银行卡里,他的银行卡,本来就应该有些钱,这样,他就可以更加安心地复习了。
虽然考研不是坏事,但李少白总觉着他有故意逃跑的嫌疑。那几天,她心神极为不定。好在每天夜里八九点钟光景,何开来会给她打一次电话,详尽汇报他一天的生活,内容包括他看的书他听的课他和某某教授的谈话,未名湖边的柳树、红楼、博雅塔和栖在塔上穿着博士服的乌鸦,圆明园内的荒草野地、断垣残壁以及他穿越历史的孤独的脚步声,还有他吃的饭他刚认识的一个什么人还有他不认识的但天天看见的公寓边的一个女疯子。除了北大和圆明园,他哪儿也没去过,没去故宫没去长城连长安街在哪儿也不知道。对北京,他还是没有兴趣,但比在箫市,他明显地热爱生活了,对周围的事物也不再那么冷漠。他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来,既写实又抒情,是俯在李少白的耳边说的,似乎比面对面说话更显得亲热。慢慢地,李少白也就习惯了,相信他确实是想考研,而不是为了躲开她逃走的。
一个月后,李少白请假去了一趟北京,探望何开来。出乎意料的是,何开来并不像电话中表现的那么亲热,好像他一点也不喜欢李少自来北京探望。李少白本来想在北京呆一周的,结果才一天她就回来了。回来后的李少白情绪抑郁,面色苍白,好像心里塞满了垃圾,必须狠狠呕吐一回,才能恢复。
一天夜里,很迟了,我已经睡下,李少白来电话说,她在想她和何开来之间的事,她睡不着,失眠了。她要我过去陪陪她。她的声音急切、无助,好像很需要我。我赶到她哪儿,她大概是被失眠折磨得不太正常了。我还来不及问是什么事,她劈头就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何开来在性方面是不是有问题?我就吃惊地看着她,这种话,若是出自何雨来的口,我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但李少白突然这么说话,我不能不吃惊。李少白看着我,说,你吃惊了。是不是?
我说,你怎么了?
李少白说,没什么,我确实是想找你谈谈性方面的事。
这方面的事,我又能谈什么呢。还好,都是李少白在谈。我只要听就可以了。但是,我听得越多越不明白,我真不知道何开来是怎么回事。李少白说,何开来只是把她当作故乡供起来,而不是当作一个人,一个女人,他甚至在刻意回避男女那种事,不过,那种事到底还是发生了,可是,就在那种事之后,她看见了何开来陌生的眼神,他在上面陌生地看着她。好像跟他做爱的人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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