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陌生人
作者:吴 玄
母亲说,为什么?为什么吹了?
何开来说,不为什么,就吹了。
母亲说,不为什么?凡事都有个理由,是她不要你了?
何开来说,不是。
母亲说,那就是你不要她?
何开来说,不是。
母亲说,你?你?你?
何开来说,别烦了,不就是女朋友吗。你要,我再带一个回来给你。
何开来的口气,一点也不在乎,好像女朋友根本不算什么,顶多也就相当于餐巾纸吧,用过就可以扔掉。当然,也可能是人家把他当餐巾纸了,但他肯定也是无所谓的,脸上一点被抛弃的痛苦也没有。这让母亲很受折磨,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怎么了?后来,何开来也带女朋友回家,不过,照例都只有一次,他换女朋友的速度真是比女人换衣服还快。慢慢地,我发觉何开来的女朋友们,大体上都是一种类型的,都是披肩发,脸蛋看起来清纯,有水的感觉的,而行为又是大胆的,喜欢喝酒的。
我把我的发现告诉何开来,他愣了愣,说,是吗?
我说,你就等于一个女人一次性买了十件相同的衣服,然后不厌其烦地换来换去,有什么劲啊。
何开来说,谢谢提醒,下次我一定找个不一样的。
我说,哥,你也该正经点了,爸退休了,妈也快退休了,我们家就靠你了。
靠我?何开来耸了耸肩膀说,我是靠不住的,还是靠你吧,我们家就你正经。
我知道何开来不喜欢我这样跟他说话,我也就懒得说了。
第二章
在这个世界,如果有一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那是很不幸的事情。我这样说,是指我自己,我和何雨来原本应该是一个人,但造化却把我们弄成了两个,从小,人们便分不清我们谁是谁,就是母亲帮我们洗澡,不小心也会闹一个洗两遍而另一个却没洗的笑话。我们其实可以不用镜子,只要互相看看对方,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即便照着镜子,也很难确定镜中的那个人就是我,还有另一个我就站在不远处。镜中的那个没准刚好是何雨来呢。照理。我和何雨来应该什么都差不多的,我们的思维,我们的性格,我们爱吃什么菜,我们爱穿什么衣服。我们生什么病,我们喜欢什么男人。如果再神秘点,我们还应该有心灵感应,她想什么,我也想什么。可实际上,我们的区别之大,我们自己都感到惊异,好像我们在人生的某个点上突然分离了,各自沿着相反的方向奔跑,越跑越远,越跑越远。
我们一同来到这个世界,前后不过相差十分钟,然后我们一同成长,一同上幼儿园,一同上小学。父母也刻意把我们打扮得一模一样,我们穿着相同的衣服,梳着相同的辫子,好像两个人完全一样,是很有趣的。走在街上,我们总是吸引着人们好奇的目光,好像我们长得这么像,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大家观看,我们生来就是演戏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这样被观看越来越感到厌烦。而何雨来却越来越喜欢被观看。问题是,若没有我的合作,她也就没什么人看,所以,她上街总想拉我一起走。而我就是不肯。我们的矛盾就出来了,我们之间的差异渐渐也显示出来了,我好静,她好动。在学校,老师和同学可以这样区分我们,动的是何雨来,不动的是何燕来。如果我们两个都不动或者两个都在动,他们还是很难区分。
母亲的愿望是让我们长大后弹钢琴。她有钢琴情结,她小时候学过钢琴,但随着外公被划为右派,她也就无处可学了,谁敢再教一个右派的女儿弹钢琴?母亲一直认为,她有音乐天赋,手指又长,若不是家庭横遭变故,她可以成为一个钢琴家的。现在,她把梦想寄托在了我和何雨来身上。母亲的学校有一架钢琴。四岁时,她把我们带到了那架钢琴前面,跟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男老师学。直到七岁上小学,我们的周末都是在那架钢琴面前度过的。钢琴不愧为世界上难度最高的乐器,我们学了三年,还不会弹一首像样的曲子,而且,我们对钢琴早已生厌了,开始是好玩的,那么一个庞大的黑色家伙,又长着一长排白色的牙齿,拿手摁一摁,就发出声音,好像在跟一个面目阴沉的巨人玩耍。后来,我们弹出的声音,老师怎么也不满意,总是抖着络腮胡子骂我们乱弹琴。挨骂的次数多了,我们就不想学了。上了小学,我和何雨来忽然聪明了起来,无论如何也不肯去学琴了。
我还记得母亲梦想破灭的那一刻是如何愤怒。可是有什么办法?我们不是弹钢琴的料,我甚至怀疑我的平庸就是钢琴造成的。这个黑色的跟机器一样的怪物,吞噬了我最初的自信心。我不知道它对何雨来造成了怎样的影响,后来,她逢人就吹嘘她小时候学过钢琴的。别人说,哈,你学过钢琴?学过,读小学以前就学过,整整三年,不信,你去问我姐。那你弹一曲我听听。何雨来大言不惭说,没有钢琴啦。这表明钢琴对她的影响是正面的,是一种吹牛的资本。唉,何雨来或者说我自己,除了这点失败的资本,实在也没什么可吹的。
何雨来最大的兴趣在于她的身体。学钢琴时,如果老师不在,钢琴就是她的镜子。黑亮的琴壁里面就有一个身子在扭来扭去。她没有弹琴的才能,但似乎有跳舞的才能。长大后,她天天在舞厅里面混,也是有道理的。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等着长大,十岁那年,她对自己的身体已经有点感觉。有一天,她指着自己的胸部问母亲,妈妈,妈妈,我的乳房什么时候长出来?母亲说。还要过几年。何雨来说,我想它早点长出来,我想有一对乳房,一对大乳房。母亲又生气又觉着好笑,说,你不好好念书,你想这个干什么?母亲显然没当回事,可何雨来确实已经想了。我和她睡一个房间,我注意到她睡前往往要注视一会儿自己的胸部,还要掀开我的胸部看看,看看我的也没有长出来。才放心地躺下。
我们的青春期也是在同一天到来的,那是初一下学期的某一天。此后,何雨来就没心思读书了,她每天最重要的功课是照镜子,书包里还藏了大小两面镜子,而且喜欢傻傻地盯着我看。我是她的另一面镜子。她看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既有臭美,又有遗憾。我们长得不算难看,但也不算漂亮,像何开来,脸也是偏圆的,也有一双大眼睛。那时候,大眼睛还是一项审美标准,不像现在已经不流行大眼睛,而是流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大眼睛反而显得傻,空洞、茫然,什么也没有。何雨来就天天夸我的眼睛好看。我说,你不是在自夸吗。何雨来说,是啊,其实我不想夸你的,可是没办法。谁叫我们是双胞胎。
那时,我只觉着何雨来讨厌,不知道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当然,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上初二的时候。她就开始恋爱,并且怀孕了。她还不懂怀孕是怎么回事,恶心,吐,母亲带她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是怀孕了。当医生宣布何雨来怀孕时,母亲几乎丧失了理智,冲医生大叫,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医生说,不相信,问问你的女儿吧。母亲把脸转向何雨来,母亲的脸色大概很可怕,何雨来一看大事不妙,撒腿就跑了。
才上初二的何雨来怀孕,对我们家来说是很严重的事情,好像从今以后谁都没脸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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