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陌生人

作者:吴 玄



高兴起来,在这个家,只有何开来跟她比较亲近。何雨来上前撒娇说,哥哥,你这么晚才回来。何开来说,我看你也是刚刚回来。嗨,我比你早一点点。接着,何雨来又煞有介事地说,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爸爸病了。何开来说,什么病?咳嗽。爸爸本来就咳嗽。我发觉。关于爸爸的咳嗽,他们俩的口气完全一模一样。我说,本来就咳嗽,就不是病了?我和妈妈送他上医院,才回来。他们看看我,同时说,哦。我说,哥,爸爸这回是被你气病的。何开来说,我什么时候气他了?我说,你不在市府好好干,爸爸很失望,爸爸为你还专门去了一趟陈主任家,回来就病了,咳嗽得很厉害,都快咳出血来了。何开来皱了皱眉头,你说的是真的?我说,真的。何开来沉着脸说,咳,爸爸这个病,完全没有必要。我说,哥,你怎么这么冷血?
  何开来瞥了我一眼,成心要跟我斗嘴似的,我就这么冷血。说着生气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对何开来的讨厌。可能就是从那声“咳”开始的,带着冷漠、嘲弄,好像生病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与他毫无关系的人。想想父亲也怪可怜的,何开来这个样子,根本无法跟他对话,他对何开来的爱和失望,也只有通过自身剧烈的咳嗽。才能表达了。
  何开来去电视台。据说是因为文如其。文如其是电视台的编辑,比何开来大几岁,披着一头长发。刻意地遮了大半个脸,他的脸本来就嫌窄,留了长发,就愈加地窄了。在他那张被长发覆盖了的窄脸上,竖着一只鼻子,横着两道眉毛和一双细眼。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幅相当夸张的漫画,而且不像是入画的,而是鬼画的,透着地狱的那种黑气。相比之下,何开来简直就是阳光男孩了,发型是很短的寸头,他的脸偏圆,有点孩子气,还有一双大眼睛。但是,父母给他一双大眼睛,其实是一种错误,他的眼睛若是小一点,估计就不会总是弥漫着那种无辜的眼神了,好像他来到这个世界是极不情愿的,无可奈何的,所以他必须无聊到底,什么都不干。不过,他这样子倒是蛮讨异性喜欢的,起码何雨来就喜欢,经常仰着脖子说,哥哥,你好迷人哦。何开来若不是她的哥哥,我想,她真会立即扑上去的。
  他们是在一个有很多人很庄严的会议上认识的,他们坐在一起,都在埋头画画,画完了,何开来发觉他画的居然跟文如其惊人的一致:都是一只猴子蹲在主席台上,撅着屁股朝下面的人放屁。所不同的只是屁的形状,文如其画的屁很夸张,像瀑布,而何开来比较写实,屁是蛋状的,有的停在空中,有的落进了人们的嘴里。文如其看见他的画,也不经他同意,就拿去跟自己的比了又比,然后在纸上写道:佩服。你画得比我好,你的才是放屁,跟你比,我的简直就是屙稀。何开来也在纸上写道,过奖过奖。这样,他们就在纸上对起话来,觉着甚是臭味相投,立即就成哥们儿了。
  会开到一半,他们就溜了出来,文如其紧紧握着何开来的手说,哥们,我们喝酒去!
  何开来说,好的。
  文如其说,哥们,你在哪儿上班?
  何开来说,市府办。
  文如其说,市府办?你当秘书?
  何开来说,是的。
  文如其说,你当秘书不好好做记录,你在画那种画?
  何开来说。有问题吗?
  文如其眯了眼,仔细地看了看他,就像在鉴定一件什么东西,然后说,没问题,我喜欢,你不像一个当秘书的。
  何开来说,谢谢,我也喜欢,这是对我的最高评价。
  文如其把他带到了玛雅酒吧。酒吧在当时的箫市算得上是一个时尚玩艺儿,多少有点新潮、前卫、另类的意思,它和歌厅、发廊、夜总会、桑拿同时兴起,代表着九十年代的生活方向。文如其原来是玛雅酒吧的股东之一,酒吧的房子是他的,他以房子入股,只是他不懂经营,只管喝啤酒,他喝掉的啤酒比谁都多,这样合伙人不好算账,建议他退股,专收房租。他觉着也是,就退股了。但他还是习惯去玛雅酒吧,好像还是他自家开的。另外,文如其在酒吧里竖了一个代表阳具崇拜的图腾。这在箫市,无论如何都是惊世骇俗的,在很多人眼里,它代表下流,但在文如其眼里,它代表文化,代表一种叛逆的精神。他们围着它喝酒、狂欢、胡闹,以为回到了几千年前的某个印地安部落。
  何开来一进门,就被它吸引了,他摸了摸图腾身上的阳具,说,哈,好玩。
  文如其说,好玩吧。
  何开来说,我想跟他干一杯。
  文如其说,好,小姐,拿酒来。
  他们从下午一直喝到了半夜,何开来确实是遇到了知己。平时他并不怎么喝酒,他是陪文如其喝的。酒吧里出来,他的感觉甚好,他觉着他在市府实在是太压抑了,现在,他的本性得到了恢复。他们沿着虹河慢慢地瞎逛,他突然想起了癞蛤蟆。河里癞蛤蟆是很多的,它们经常就趴在我家的门槛上。可是,鬼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突然想起它们来?或者,此刻他的脑子里已经充满了癞蛤蟆的声音。
  何开来说,癞蛤蟆。
  文如其说,什么?
  何开来说,河里癞蛤蟆很多。
  文如其说,嗯。
  何开来说,我想听癞蛤蟆叫,它为什么不叫?
  文如其说,现在是冬天,你才叫呢。
  何开来说,我喜欢癞蛤蟆的声音,它跟蛤蟆不同,蛤蟆是男高音,它是男中音,苍凉而低沉,它叫起来像老男人在哭。
  文如其说,你喝多了。
  何开来说,我没喝多,我考考你,它和蛤蟆还有什么不同?
  文如其说,是脑筋急转弯吗?
  何开来说,不是,是哲学。
  文如其说,不知道,哲学傻瓜才知道。
  何开来说,好,我是傻瓜,我告诉你,蛤蟆是现实主义者,癞蛤蟆是浪漫主义者。
  文如其说,不懂。
  何开来说,连这个也不懂,你才傻瓜,因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
  文如其说,还是脑筋急转弯,小儿科。
  路过市府门口。何开来才觉着啤酒在他的体内四处流动。他停了下来,对着大门作恶心状。大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文如其说。你看什‘么?何开来说。不看什么,我想撒尿。说着他朝大门就撒起了尿来,文如其笑了一下,跟着也朝里面撒尿。文如其说,何开来的嘴上还念念有词,我操,我操,我操,这撒尿比那个还舒服啊,我高潮快来了,已经来了。我把整个世界淹没了。
  第二日,何开来睡过了头,又挨了主任一顿训斥,他闷闷不乐地跑去找文如其。大概是想讨点安慰,回顾一下昨夜他们尿撒市府的壮举。不料文如其说,你这么散漫,当然要挨批了。何开来说,我是有点散漫。可能还有点玩世不恭,玩世不恭不是我故意的,那是人家的看法,人家怎么看,我以为跟我没有关系,我这么以为,人家就更以为我玩世不恭了。我上班时,不小心还会把脚翘到桌子上。让脚部高于脑部,这个坐姿有利于脑部血液供给。是最舒服的。可是这样在市府不行,我不想在市府呆了,我想找一个可以随便翘脚的地方上班。文如其说,呵呵,你不是一个当秘书的料,那地方确实不适合你待。何开来说,我知道,可我呆哪儿?文如其说,来电视台吧,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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