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陌生人
作者:吴 玄
啊,何开来说,我在北京的生活?我在北京没生活,没什么可说的。
李少白说,你真的不想考研了?
何开来说,不想考了。
李少白说,就回来了?
何开来说,回来了。
李少白说,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去北京?
去北京?何开来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少白说,没有一个理由吗?
何开来说,没有。
李少白说,真的没有吗?
何开来大概是真的没有。他侧过脸,茫然地朝李少白张了一下嘴。好像是想说点什么理由的,但又没什么可说的。他就空洞地朝李少白张着一张嘴,一副白痴的样子。
李少白说,你在想什么?
何开来说,没想什么。
何开来大概不能忍受这样的对话,宁可干点别的什么。他不无紧张地看了看李少白,一时也想不起该干点什么。他握着摇控器的手习惯性地摁了一下,电视随即换了一个频道,一个女主持人拿着话筒跳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大声宣布现在的生活是一天比一天好。
何开来听着就生气,说,你给我闭嘴!
何开来关了电视。把摇控器扔到了茶几上。他突然想抓住点什么,伸手做了一个抓的动作,很快他又发觉,这动作是毫无意义的,他把手垂了下来。这垂下来的手搁在了李少白的腿上。李少白的腿包着丝质睡裙,很是光滑,他的手搁在上面,就有了抚摸的欲望。他在睡裙表面摸了一会。又掀开裙子摸了一会。他的手终于活动起来了,而且充满了力量。他把李少白抱起来了,李少白在何开来的手上,发出了低声的呻吟。这样的声音应该是使他更加兴奋的,但是,他说,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他下午走出车站时。那个问他要不要住旅馆的中年妇女。那个中年妇女的面目他根本没看清楚,他只记得是个肥胖的中年妇女,这个肥胖的跟他毫无关系的中年妇女,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脑中,是很意外的,荒唐的,莫名其妙的。可是,她确实出现在了他的脑中,这使他几乎丧失了兴奋感。仿佛他不是这个抱着李少白正准备上床的何开来,而是刚刚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的箫市的陌生人。何开来觉着他的大脑和手完全分离了,大脑是冷漠的,不可名状的,手是兴奋的,充满欲望的,好像这抱着李少白的手并不是他的,而是一双陌生人的手。
何开来就在这种分裂的状态下开始做爱,他希望通过做爱的动作解决大脑的故障,但是,那个面目模糊的肥胖的中年妇女,还是占据了他的大脑。李少白也觉察到了他有问题,但她无论如何想象不到,何开来的脑子里盘据着一个跟他没有关系的中年妇女。她于是怀疑何开来变心了,跟她做爱的时候,心里在想着另外一个女人。这自然是极其严重的,完全无法忍受的。她这样想时,肯定也就没有了兴趣。李少白突然朝何开来说,你还在上面吗?何开来被这么一问,就停止了,说,在,什么意思?李少白冷冷说,没什么意思,我不想做了,你还是去自慰吧。何开来好像是被打了一枪,立即就翻了下来,不过,他还是装作很有绅士风度说,好的,谢谢。
但何开来还是觉着自己受了侮辱,他无法在李少白的床上再躺下去了。他起身去了文如其那儿。这一夜,他好像没睡,第二天一大早,他睡眼惺忪地回到了家里。我母亲当然不知道这些事,一见他,眼泪就禁不住流了下来。何开来一脸麻木地看着母亲流泪,也不说话。半天,母亲哽咽说,你父亲过世了。何开来说,什么?母亲说,你父亲是十二月二日去世的,为了不影响你学习,他不让我们告诉你他得癌症,也不让你回来奔丧。其实考不考研有什么要紧,我很后悔昕了他的话,没叫你回来见上最后一面。你父亲临终时,就我和燕来在,你不在,雨来也不在。雨来在不在,也不管她了,但你应该在的,你父亲临终还叫了你的名字。何开来先是惊愕,接着是沉重,弯了腰不堪重负似的,但他对付沉重向来很有办法,他伸长脖子朝窗外翻了翻白眼,又吐了一口气,好像就把沉重的东西吐完了,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固有的麻木。何开来说,这不怪我,是你们不告诉我。母亲说,是你父亲的决定,早知道你反正不考,真应该叫你回来的。何开来就没话了,母亲擦了一把眼泪,又说,我不是指责你不考研,不考也好,你只要和李少白好好过日子,我就满意了。李少白呢?何开来说,她在她家。母亲说,你父亲葬在西山公墓,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何开来很有点委曲的样子,似乎父亲不让他回来奔丧很对不起他。母亲去厨房烧饭后。他还在想这件事,他显然是越想越不对头,他在房间里毫无规则地转来转去,忽然,他停止了转动,气呼呼地问我,你说,你说,父亲为什么要把他的死强加到我的考研上面?我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他看看我,又像是朝我生气,气呼呼地走了,经过厨房门口,母亲问,你去哪儿?快吃饭了。何开来说,我走了,不吃了。
第二日,刚好是周末,母亲和我一早去叫何开来给父亲上坟。我说,那么早,他一定还在睡觉。母亲说,早点去,回来我还有事。到了李少白那儿,何开来也刚刚才进门,就是说,他一夜未归。母亲诧异说,你怎么才回来?何开来说,嗯。母亲说,你去哪儿了?何开来说,没去哪儿。母亲说,没去哪儿怎么才回来?何开来说,在酒吧玩,行了吧?何开来显得不耐烦了。母亲看看他,也就不敢再问,母亲转而说,你还去不去看你父亲?何开来更不耐烦了,简直就是生气了,背过脸去说,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何开来不去给父亲上坟,母亲大概也是生气的。但母亲很快又原谅了他,认为他一夜没睡,困了,不去也不要紧的。倒是他刚刚回来就整夜不归,很让母亲忧虑,而且我们在李少白那儿,也没见着李少白,母亲说,他和李少白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说,可能吧,像哥这样,跟谁会没有问题?母亲说,唉。
何开来和李少白的问题,显然比母亲想象的更为严重,大约半个月后的一个夜里,何开来提着一个旅行包,回到了家里。他把包往原来他住的房间一扔,很轻松说,我回来了。好像他不是跟李少白分手回来,而是去哪儿旅游了一趟回来!他的这个态度,以至于我母亲都不相信他和李少白已经分手了。
母亲说,你包里是什么?
何开来说,衣服。
母亲说,谁的衣服?
何开来说,我的衣服。
母亲说,你提那么多衣服回来干吗?
何开来说,我回来住。
母亲说,你回来住?
何开来说,我回来住。
母亲说,你和李少白吵架了?
何开来说。没有。
母亲说,那你……
何开来说。我们分手了。
何开来这回的口气是认真的,而且说完再也不愿回答任何问题,我母亲说,你,你,你,肯定都是你不好。你怎么可以跟她分手?你去哪儿再找这么好的姑娘?我不允许你们分手,我就认李少白一个,你以后再找什么人,我一概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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