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陌生人

作者:吴 玄




  母亲说,何雨来快回来了。
  我说,嗯。
  母亲说,她回来会怎样?
  我说,不知道。
  她还能怎样,我听说过,吸毒是戒不了的。说真的,我有点害怕她回来,我害怕和一个吸毒的人住在一起,好像吸毒是种传染病,也会传染给我。母亲则多少还抱点希望。她不是把戒毒所理解成一所监狱,而是一所学校,也许何雨来从里面出来就获得了新生呢。
  释放那天,是我和母亲一起去接的,在戒毒所门口,所有吸毒的人,见了亲人都立刻大哭起来,何雨来也扑到母亲身上装模作样地哭了一通。很快我就发现,这是一场表演,他们不是哭给亲人看的,而是哭给管教人员看的,大概这是戒毒所的最后一课,表示痛悔,表示与过去诀别,表示戒毒成功。虽是表演,效果也是有的,许多亲人却是真的哭了,比如我的母亲。何雨来抹抹眼泪,问,哥怎么没来接我?母亲哽咽说,不在家。何雨来说,去哪儿了?母亲说,去结婚了。何雨来说,什么叫去结婚了?母亲觉着是说错了,但想一想,又觉着也没错。解释道,是去结婚了,就是去女方家里结婚了。何雨来说,哇,哥倒插门!哥为什么要倒插门?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母亲就没回答,何雨来又问,哥跟谁结婚?母亲说,杜圆圆,你不认识。
  何雨来立即要求去看杜圆圆,这是她释放后的第一个要求,我们无法拒绝,只好带她先去蛋糕房。没想到她一见杜圆圆又大哭起来。好像是要把戒毒所门口的情景重演一遍。杜圆圆早就知道何开来还有个吸毒的妹妹。杜圆圆看着她哭,不知道怎么办。何雨来哭完,又嘻笑起来,问杜圆圆,你就是我嫂子?杜圆圆说,嗯。何雨来说,你不是我嫂子。杜圆圆说,我是。何雨来噘了嘴,不屑道,你不是,你怎么可能是我嫂子?杜圆圆的脸就挂不住了,我母亲赶紧说,你别跟她计较,她从小就不学好。何雨来又朝母亲噘嘴,一副她才不屑跟谁计较的样子。接着。她一跳一跳地从蛋糕房跳到了街上。
  母亲又给杜圆圆赔了几个不是。才拖了我追到大街上,何雨来站在离蛋糕房一百米远的地方等我们。母亲本来是想骂她几句的。但一想我们初次见杜圆圆,也是差不多的感觉,也就不骂了,她甚至还对何雨来笑了一下。何雨来受到鼓励,又大叫说,哥怎么会找这种人?哥住哪儿?我去找他!何雨来这样说时,突然变得神气十足,好像她对何开来负有莫大的责任,只要她找他一说,何开来就会休了杜圆圆似的。母亲说,就你多事,先给我回家。何雨来说,不,我要去找哥,他住哪儿?母亲说,他住怡家花园13号,要去你自己去。
  何雨来就一个人去了何开来那儿,她大概被杜圆圆的别墅镇住了,回来再也不提何开来找杜圆圆有什么不妥,只是连连感叹哥住的房子怎么漂亮,那口气不仅仅是羡慕,她一定在后悔,后悔不该一见杜圆圆就那么不恭,那可是个有钱的嫂子呢。
  此后,何雨来就天天去何开来那儿,看来她是想把怡家花园13号当作自己的家了。我不知道她和杜圆圆是怎样和好的,杜圆圆是怎样接受她的,后来我才知道,杜圆圆根本就不接受她,她只是凭着何开来也住在那儿,才在杜圆圆的家里肆无忌惮地出入,好像这家的主人不是杜圆圆,而是她何雨来。见了杜圆圆,她也不打招呼,只管围着何开来说东说西,有些话,在杜圆圆听来,不应该是何开来和何雨来之间可以说的,她甚至怀疑他们的兄妹关系有点不正常。何雨来,不太像一个妹妹,而是像一个不知羞耻的第三者,蛮横地插在他们中间。杜圆圆终于忍无可忍,坚决不许她进门。为这个,何开来还跟她吵了一架,但那个家,毕竟是杜圆圆说了算,何开来也没有办法。
  不久,何开来回了一趟家,他的变化让我吃惊,他变胖了,胖了好大的一圈,他大概也觉着原来的自己和杜圆圆实在不般配,所以先在形体方面拼命地追赶,现在,他们站在一起,是有点夫妻相了。他的眼睛眯起来了,原先的大眼睛不见了,眼里的那点无辜的无所谓的神气也不见了,他眯起来的眼睛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说,哥,你怎么胖成这样?
  何开来很陌生地看看我,又很陌生地看看自己,解嘲说,我有那么胖吗?
  我说,没有,跟杜圆圆比还差一点。
  何开来瞟我一眼,就不理我了,转而问母亲,何雨来呢?
  母亲说,她不是天天在你那儿玩吗?
  何开来说,没有,她又开始吸毒了。
  她又吸毒了?她又吸毒了?母亲瞪着何开来,眼睛突然变成了可怕的三角形,嘶声道,她怎么又吸毒了?她不是天天跟你玩吗?你怎么不管住她?
  何开来好像没想过母亲会这般愤怒,否则他一定不会来说了,不过,他还算蛮有耐心地等母亲骂完才走的,好像他把何雨来吸毒的消息告诉我们,已经尽到了责任,其余的跟他就没有关系了。
  何雨来回来,一见母亲的眼神,就知道她的事情败露了,何雨来干笑说,这这这样看我干吗?母亲只是看着何雨来,什么也没说,慢慢地母亲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完全沉默的悲伤。
  既然没有挨骂,何雨来也就觉着事情并不那么严重。她大概刚吸过毒,还相当亢奋,母亲沉默的愤怒对她不起任何作用,为了躲开母亲,她煞有介事把我拉进了她的房间。
  姐啊。何雨来叫道。
  我说,什么事?
  何雨来想想没事,又叫,姐啊。
  我说,神经。
  何雨来又亲热说,姐啊,你没吸过那东西,太可惜了,那种感觉真好,想什么就是什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说,那种感觉还是你自己享受吧,不过,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不?
  何雨来说,什么问题?
  我说,你吸毒的钱哪来?
  何雨来的脸马上一横,说,哼,要你管?反正我又不是偷你的抢你的。
  我真还没想过我要管她。
  就从这天开始,何雨来差不多成了我们家的局外人,母亲也不再管她,甚至连话也不跟她说。对此,何雨来好像很不在乎,也许她还觉着这样最好,反正对她来说,这个家也不过就是个睡觉的地方,而且她也不经常在家睡。
  也许,母亲不该把何雨来吸毒看得那么严重,不该那么生气,她那么生气的结果,就是把自己气死。
  我这样说,也有可能对何雨来不太公正,母亲的死亡。也许是一件自然的事情,并不是她气死的。但是,母亲确实是在知道她复吸之后不久病倒的。母亲表情淡漠,食欲不振,时常咳嗽,呼吸也有点困难,起初我不知道是病了,我以为她是让何雨来给气的,直至母亲卧床不起,我送她上医院。医生诊断是肺炎,肺炎是春天的常见病,医生也不怎么当回事,开了点药,并嘱咐母亲平时多运动运动,就把我们打发了。
  也许只有母亲自己有预感,她大限将至。在她生命的最后那一小段时间,每天都要我陪她去河边散步。本来一起散步也是挺好的,可母亲变得非常唠叨,她唯一关心的就是我的所谓终身大事,她要我抓紧找一个男人,好像没有一个男人,我就活不下去似的。她一边咳嗽一边不停地重复,这是终身大事,你不要不当回事,你现在找,还来得及,再过几年,你就过气了,女人可是越活越不值钱的。我走在母亲边上,听着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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