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陌生人

作者:吴 玄



脏。他拍了拍手,又拍了拍手,突然,他竟兴致索然,懒得跳楼了,并且洗手去了。
  死亡游戏大概是很激动人心的,而且是要与人分享的。第二日,何开来神色诡异地把我叫进书房,请我欣赏一件东西,没想竟是他的遗书。我惊骇地看着他,他可一点也没有死的意思,快活地晃着一个脑袋,分明是自我陶醉。
  不懂吧?他指着自己的遗书说。
  不懂。我说。
  他做了一个我最熟悉的表情,翻白眼,然后得意地说,我这是形而上之死,纯粹理性之死,为死而死,是所有死人中,死得最厉害的一个死人。在自杀史上不是空前绝后,也是承前启后。
  我说,可是,你为什么不跳?
  何开来说,要跳的,我先告诉你,我的遗书在任何时间都有效,你别忘了帮我撒骨灰。
  我说,还是杜圆圆撒合适吧?
  何开来说,不。
  何开来忽然泄了气。脸上的陶醉感不见了,立即代之以某种厌倦感,我觉着他和杜圆圆大概是不会长久的了。
  一天,那位传授减肥秘方的老中医,来杜圆圆的蛋糕房买蛋糕,杜圆圆顺便就问了问。我一直在用你的秘方减肥,怎么不见效?老中医望了望杜圆圆,说,你洗完香薰油浴后都干什么?杜圆圆说,睡觉。老中医笑而不答提着蛋糕就走了。杜圆圆觉着他的笑容后面有秘密,又追出去问,有什么不对吗?老中医说,也对也不对。杜圆圆央求说,快告诉我,哪儿不对?老中医这才神秘兮兮说。我先问你,你们夫妻关系怎样?杜圆圆说,挺好的。老中医说,那好,我告诉你,这香薰油浴只是个药引,是用来引诱你老公的。你洗完澡,身体润滑,香气袭人,你老公自然就想跟你做那事。那是一项运动,一次相当于5000米长跑,如果天天做,那还不减肥?老中医还想说下去,但杜圆圆羞得逃回了蛋糕房。
  杜圆圆再想想老中医的话。又觉着老中医的话是对的。不管怎样,老中医的话引发了她想过正常夫妻生活的愿望。这个晚上,杜圆圆又泡香薰,自然背又痒了,无论如何她要让何开来帮她搔一搔。何开来说,你不是有痒痒挠?杜圆圆说,我要你搔。何开来说,自己搔。杜圆圆说,不嘛,我就要你搔。何开来没办法,只得帮她搔一次,搔痒的中间,杜圆圆把老中医的话重复了一遍。不料何开来听了,立即把手缩了回去,不搔了。何开来冷笑说,这哪是减肥秘方,这是黄段子,什么老中医,我看是个老流氓。说完就不理杜圆圆,回书房去了。
  此后,杜圆圆变得有些怪异起来。本来该她睡觉的时间,她却不睡,手中抓着那个痒痒挠,在楼梯上走上走下,并且将脚步踩得很响,吵得我也只好跟着不睡,听她的脚步声。一次,我开门出去,她看见我,好像有些慌乱,尴尬说,你还没睡?我说,你在做什么啊?她说,不做什么,我走走,我随便走走。然后她就想躲开我似的,加快了脚步往三楼走,手中的痒痒挠在面前有节奏地摆动着,好像在给空气搔痒。
  有时,我在半夜听见楼上的敲门声,大概是杜圆圆在敲何开来的房门,其间还夹杂着杜圆圆的片言只语,比如,睡。不睡。来。不来。做。不做。我不知道她半夜三更在做什么,好像是在讨好何开来,可这种讨好显然效果不佳。她白天变得无精打采,而且脾气也坏了,似乎看见什么都不顺眼,尤其是何开来的那只小哈巴狗。小哈巴狗点头哈腰的,明明是来讨好她,而她无端的就给它一脚,害得狗儿都不知道该怎样跟她交往,垂头丧气的,快要得忧郁症了。
  她的第二个发泄对象是保姆。事情的起因简直微不足道:她让保姆帮她拿根牙签,保姆不小心将牙签盒子掉到了地上,她眼一瞪。便破口骂了起来,你做什么用,一根牙签也拿不牢,猪手啊。保姆说,我捡起来就是。她说,捡起来还有用?保姆说,有用,又没脏。她说,还没脏?掉地上了还没脏?保姆说,就是没脏。杜圆圆突然一巴掌就掮到了保姆脸上,保姆捂着脸,惊叫道,你打我?杜圆圆摆出主人的架式,蛮横道,就打你!哼,你顶嘴,看你顶嘴!你给我滚!我不要你了。现在就滚!
  打了保姆,杜圆圆却愈发生气了,好像不是她打了保姆。而是保姆打了她,我看着生气的杜圆圆,觉着我也该找个时间滚了。等保姆收拾了东西,准备要走,杜圆圆又恢复了正常,上前说,你真走?保姆说,不是你叫我走吗?杜圆圆拉了保姆的手说,你别走,是我不好,我不该打你,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想发火,我就是想吵架,你也打我一下吧。说着,杜圆圆自己竟然哭了起来。
  杜圆圆这么异常,我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她和何开来一定是在纠缠。果然,戏剧性的一幕很快就出现了。那晚,我已经睡着。忽然被楼上的响动惊醒。我侧耳细听。是杜圆圆在吵架,杜圆圆的声音透过楼板传来,压抑、痛苦、含混,像是被掐着脖子,那种声音是很让人紧张担忧的。再一会儿,又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我以为他们打架了,我翻身起来,开了门,正好看见何开来从楼上跑来。他只穿着条裤衩,好像不是在跑,而是在滚,轰轰隆隆的就到了楼下。杜圆圆在后面追。也只穿着条裤衩,猛一见我,像是被点了穴道,定那里不动了。她看看我,又看看我,便放弃了追捕,进了我的房间。
  杜圆圆拿被子裹在身上,她的身子在里面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颤了一会,杜圆圆愤恨说,你哥!
  我说,嗯。
  杜圆圆说,你哥,我们这叫什么夫妻?
  我说,嗯。
  杜圆圆说,哪有夫妻长期不一起睡的?
  我说,嗯。
  杜圆圆说,哪有这样的男人?
  我说,嗯。
  杜圆圆说,他不要我,他还侮辱我。
  我说,啊?
  杜圆圆说,他叫我去找别的男人。
  我说,啊?
  杜圆圆说,哼,你以为我不敢?
  我很懊悔开了房门,他们的事,我能说什么呢?
  几天后,大约凌晨四点了,何开来敲了我的房门。我睡眼惺忪起来,何开来立在门口,穿着睡衣,胸前两道触目惊心的血迹,从胸口一直抹到腹部,我惊叫道,你……,何开来平淡说,没什么,先上楼。
  杜圆圆坐在何开来房间的地板上,下半身全是血,地板上也是血,正在往外溢,她坐在自己的血中,却格外平静,像是在参禅打坐。见我进来。她一抬头,脸上是我完全不解的一种神情:快乐、幸福、沉醉。杜圆圆笑着说,你别怕,不是你哥杀的,是我自己杀的。他居然锁门,不让我进,我还是进来了。本来我想捅他一刀的,但他睡着了,我下不了手,我就给了自己一刀。她指了指床头柜上一把瘦长的刀子,刀尖沾着血,又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内侧,表示刀刺的部位。何开来换了衣服说,行了,行了,上医院吧,再不上,就要死人了。杜圆圆嘴一咧,近乎撒娇说,没事,我胖,我血多,流点血没关系。
  我和何开来。一人一只胳膊扶她下楼。这个时间,叫不到出租车。杜圆圆车是有的,可我和何开来都不会开车。杜圆圆想了想,说,还是我自己开吧。何开来说,你,你还会开?杜圆圆说,不是一样的。
  她就让我们扶她进驾驶座,一只手按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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