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陌生人

作者:吴 玄



完没了地唠叨,有时真是心烦意乱,想扔下她逃走。趁着她咳嗽,来不及说,我不自觉地就会加快步子,一个人远远地朝前走,直到母亲在后面叫唤,呼吸沉重地追上来,我才不得不停下来等她。这时,母亲也觉着自己过分唠叨了,总是很委曲地望着我,几乎是求我说,燕来,你不要跑。既然你不喜欢听,我不说就是了。然后我们又并排缓慢地走着,我刚刚松一口气,可是,母亲又开口了,燕来,你应该抓紧找一个男人,这可是终身大事……
  我没想母亲会这么快过世。简直是一点兆头也没有。那天,我下班回来,我照例叫了一声妈,没有人应,我推开母亲的房门,母亲睡在床上,我又叫了一声妈,见没有动静,我上前摸了摸母亲的额头,我随即缩回了手,并且打了一个冷颤。母亲的额头冷得让我的手掌也冻着了,我这才有种不祥之感,凑上去闻母亲的鼻息,我闻了好几分钟,又摸遍了母亲的全身,母亲什么声息也没有,确实是过世了。
  我呆呆地立在床前,脑子先是一片空无,慢慢地才出现母亲和我在河边散步的情景。看上去,我待母亲还算可以,可是,我和母亲又是多么隔膜,我想起她的唠叨和我的不耐烦,我心里塞满了自责。我真不该那样对待母亲,我怎么就一点也没意识到,那是她永别前放不下的牵挂?现在,我再怎么想听她的唠叨,她也不会开口了啊。
  我伏在母亲身上哭了一回,才想起给何开来打电话。大约一个小时后,何开来赶来了,后面还跟着何雨来。何开来随便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母亲,又看了看我,问我,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怎么就死了?何雨来也跟着说,是啊,妈昨天还好好的。他们的话听起来好像母亲不是自己死的,而是我谋杀的。何开来又问,妈什么时间死的?我说,不知道。何开来说,你怎么不知道?我听着何开来责问的口气,精神突然就崩溃了,我哭着说,何开来,你问问你自己,你关心过妈没有?我下班回来,她就这样了,你去问妈,她是什么时间死的?何开来大概也不敢在刚死的母亲面前,跟我吵架,他只是自我一眼,也就不作声了。
  何雨来又想说什么,何开来把她阻止了,我们到底是沉默了下来,自动排成一排,肃立在母亲面前,作默哀状。当我抬头的时候。我还看见何开来和何雨来的眼里,分别噙着半滴眼泪。不过,我还是为母亲悲哀,她生了我、何开来、何雨来,可她生了我们有什么用,她是一个人死去的,我们连她的确切死亡时间都不知道。
  母亲死后,何雨来终于获得了完全的自由,她一定很高兴母亲这么突然地死掉。原来她最不喜欢呆的地方,就是这个家,而现在,她把这套房子当作自己的家了,她呆在家里的时间最多,她把她的狐朋狗友全都吆喝到家里,没几天,她就把我们家变成了一个他们淫乱、吸毒的场所。
  我几乎无法在家里再呆下去,我若呆在家里,就必须面对何雨来和她的狐朋狗友。她吸毒,对我还没有直接影响,但她的淫乱,让我无法忍受。她好像一天到晚都在想着下半身那点事,没有男人,对她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后来我才知道,她的淫乱,也不单是身体的需要,同时她也在卖身。她吸毒的钱相当部分就是靠卖身赚的,她和嫖客一般先用电话联络,尔后在河边碰头,谈妥价钱,然后再带回家来完成交易。作为一个妓女,何雨来应该是个好妓女,因为她对性确实爱好,她的身体也与众不同,极为敏感,男人只要随便一碰,她就会兴奋得乱喊乱叫。何雨来在和男人上床的时候,身体之外的世界对于她是不存在的,她叫床的声音急促、放肆、淫荡,好像是快活得不得了,又好像是痛苦得马上要死了,这声音不仅我在房间里可以听见,隔壁邻居也应该可以听见,甚至站在屋外也可以听见。我们的屋子又在一层,何雨来的窗下有时就会聚着一群听众,有一次,我跑出门来,刚好跟他们就撞了个正着,他们当中有我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老人,有小孩,也有年轻的,并且还有女人。老人、小孩和女人都有羞耻之心,一见我就躲了。可是年轻的男人不但不躲,见了我眼睛都在流水,很有扑上来的意思,好像在里面发出那种声音的人就是我。
  你能想象我的愤怒吗?我又跑回屋里。用了最大的力气把门甩上,让门撞出剧烈的响声,接着我又去踢何雨来的房门,我总算把她的叫床声变成了咒骂声,你要死啊。何雨来骂道。
  我说,何雨来,你再敢当着我这样不要脸地乱叫,我一把火把屋子给烧了。
  何雨来噗地一声,带着笑声说,我哪儿当着你乱叫啦。我是在我自己的房间里叫。
  我说,外面一大群人在听你叫,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何雨来说,我舒服,我不能不叫,他们真不要脸,偷听我叫床,还有你,也不要脸。
  一会儿,房门开了,何雨来只穿着条裤衩,裸着上身出现在房门口。见我还站在门外,她回头朝里边的男人说,你快来看看,我们长得像不像。
  男人随即就站在了她背后,也裸着上身,点头说,像,很像。
  她是我姐,我们是双胞胎,但你可不能碰她,她还是个处女。何雨来说着就心怀叵测地嬉笑起来,男人也跟着嬉笑起来。
  这样的场面,最终溃败的自然是我。一个人如果已经到了何雨来那种程度,拿她真还没有办法。有几次,我手按着电话键,差点就想报警了。我若告发她吸毒。她又得进强制戒毒所,这样,家里是安静了。但我们是双胞胎啊,我还是不敢下这个手。
  可我们怎么还是双胞胎呢?我只有把家让给她。我很早出门,很晚回家。我的时间大部分在学校度过,我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工作狂。实在无聊了,我就逛街,尤其是夜间,我在街上毫无目的地逛来逛去,我把箫市的大街全逛遍了,但是,在街上比一个人独处更孤独。大概就是因为在街上有种孤魂野鬼之感,我也想有个男人了。特别是逛到河边的时候。我不觉又会想起母亲生前的唠叨,你应该抓紧找个男人,这可是终身大事。也许母亲是对的,有个男人,我就不至于这么孤单了吧?就算何雨来占领了我的地盘,我无家可归,他总可以陪我逛逛街。一个人逛街和两个人逛街,感觉应该是不太一样的。
  可是,找个男人容易吗?若是那么容易,我早该有个男人了。仔细想想,我又并不想找个男人,我的这种情绪都是逛街逛出来的,我不能老在街上逛,我必须有一小块属于我自己的地方。我决定到外面租个地方,搬出去住。
  结果我也没想过,我搬到了杜圆圆那儿。
  就在我四处找房子的那几天,我们在街上碰见了,杜圆圆说,你干吗?
  我说,我找房子。
  杜圆圆说,你找房子干吗?
  我说,我不能跟何雨来一起住,我快被她逼疯了。
  杜圆圆说,对,对。你不能跟何雨来一起住,你怎么能跟她一起住?你不用找房子,你搬我那儿住,咳,你早就该搬到我那儿了。
  我说,我搬到你那儿?
  杜圆圆说,咳咳,你怎么跟我还那么生分?我早就叫你搬过来了,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住?你讨厌我?
  我说,不是,不是的。
  杜圆圆说,那好,那就这么定了,我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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