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陌生人
作者:吴 玄
何开来就真的去电视台了,他对当记者好像蛮有兴趣,他喜欢摄像机,对他来说,那是一个相当昂贵的玩具。他没学过摄像。但摄像似乎并不难,那东西只是看起来吓人,其实非常简单,按何开来的话说,就是,一个傻瓜也可以在一天之内学会摄像。
上班的头一天,何开来带了一架摄像机回来。他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对着所有的东西拍了又拍,一会儿说茶几的摆设不对,一会儿说衣柜的颜色不对,一会儿又说我们的位置不对,在他的镜头下,我们这个家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对的。父亲不习惯摄像机镜头对着他,在他的印象中,摄像机是架在会场里专门拍摄领导用的,是权力的象征,不可以拿回家里玩。父亲说,你刚上班就把摄像机拿回家里玩,像什么话。何开来正在兴头上,没有计较父亲的斥责,继续指挥着我们这样这样,那样那样。我们被折腾得都懒得理他了,只有何雨来跟他同样地兴奋,在镜头前面装模作样地做着各种动作,还作主持人状,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我是主持人何雨来。哈哈哈……。后来,何开来嫌家里的拍摄环境不好。将拍摄现场转移到了外面的河边。回来后,两人很专注地盯着目镜观看,那种表情就像上帝刚刚创造了世界,惊奇、满足,充满成就感。何开来还不停地自赞,你看,你看,我拍得多好。
此后,何开来很是认真了一阵子,扛着摄像机,出现在箫市大大小小的各种场合。我不知道他在那些场合,是否也像在家里那样兴奋,扛着摄像机,似乎就可以随意地摆布任何人。确实是很好玩的,而且经常有礼品带回家,比如一件衬衣,一根领带,一块手表,一盏台灯。一个皮包,一盒茶叶,一瓶酒,他成了家里的创收大户。这样,父亲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觉着原来当记者也不错,至少是比较实惠。
可是,何开来当记者的兴趣也没能维持半年,到了夏天,他又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干了。这回,父亲把责任推到了文如其身上,认为何开来整天跟他混在一起,受了感染。
大约夜里十点过后。文如其就像个幽灵一样来到我家门前。我家就住一楼,文如其在窗外轻轻敲几下玻璃,嘴里嘀咕着,夜游了。夜游了。何开来便跟影子似的,从家里消失了。这时。何开来的一天才刚刚开始。他的一天通常是这样的:天快亮的时候回家或者干脆不回家,上午睡觉,下午没有固定内容,一般自称上班,晚饭后端一盆水在门外的空地上洗一个冷水澡(我们家是机关旧宿舍,没有浴室,也没有厕所,上厕所更不方便,得去河边的公厕),然后关在房间里发呆或者说等文如其叫他夜游。他们先是沿着虹河闲逛,虹河两岸种着两排柳树,有点杨柳岸的意思。当然,他们并不是看风景。他们的目标是东边的玛雅酒吧。他们总是呆在酒吧里,酒吧的音乐撕心裂肺的,在那种地方,最大的好处就是他和何开来可以不说一句话,只要互相干瞪眼,喝啤酒就是了。而且敢来这个酒吧的女性都是年轻的。时髦的,想发发疯的。不久,何开来的传闻通过何雨来传到了家里,何雨来大喊大叫说,哥哥在外面太不像话了,不但乱搞男女关系,还嫖娼。何雨来说的也许是事实。但这话由何雨来大喊大叫说出来,多少有些可笑,她不是也乱搞男女关系么。
不知为什么,这回父亲没有亲自出面教育,而把任务交给了母亲,大概他认为这男女之事不属于他的管辖范畴。我母亲这方面也是外行,她是中学音乐教师,又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我外公做过中学校长,还当过右派。虽然这样的家庭曾经备受摧残,但母亲依然保持了一些斯文,像“乱搞”、“嫖娼”这样的词语,她是羞于说出口的。再说,教师往往教不好自己的孩子,何雨来就是证明,她拿何雨来一点办法也没有。对付何开来,她的办法尽管不灵,却是聪明的。她敦促何开来尽快找个女人结婚,有了老婆。自然就不会在外面胡闹了。
母亲说,何开来,你该找个对象了。
何开来说,这是我个人的事,不用你操心的。
母亲说,我是不想操心,可我不得不操心,我希望你尽早结婚,安家立业,我等着退休了抱孙子呢。
何开来说,这个,很简单的。
母亲说,很简单,你给我找一个带回家来看看。
何开来说,好的。
没几天,何开来果然宣布要带女朋友回家了。为这事,母亲忙了一天,一大早,上菜市场买了血蚶、蝤蛑、黄鱼、对虾、乌骨鸡,这些平时舍不得买的好菜。母亲又小心地把房间清扫了一遍,母亲额头暴着汗,看看这儿,看看那儿,毕竟这是老宿舍,寒碜了些。母亲一会儿嫌沙发太旧,一会儿嫌墙壁肮脏,擦不干净,一会儿又抱怨房内没有卫生间,实在是不像样。母亲是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迎接她未来的儿媳妇的。
另外,还有个人也忙了半天。从中午开始,何雨来罕见地没有出门,一直站在镜子前面涂脂抹粉,好像憋足了劲要跟何开来的女朋友比一比,到底谁漂亮。
我说,何雨来,又不是你去见公婆,你忙什么啊。
何雨来说,你去死吧。
你去死吧,是她骂人的口头禅。我说,干脆你也带个男朋友回来,一起见好了。
何雨来又说,你去死吧。
何开来的女朋友黄小丫倒是没让我们失望,长得是不错的,基本符合金童玉女的想象,只是缺少一点必要的羞怯感,当着我们的面,和何开来也拉拉扯扯的,亲密得有点像老夫老妻了。不过,这也可以理解为大方,说到底大方有什么不好?我母亲当然要查查家谱,问问人家是干什么的,知道人家的家世也不比我们家差,母亲也就表示满意了。只有何雨来,好像存心捣乱似的,看见他们拉拉扯扯,故意挤到他们中间,拉着何开来的手,傻乎乎说,他是我哥哥。黄小丫说,唔。何雨来又炫耀说,我哥是名牌大学生。黄小丫说,唔。何雨来说,你是哪儿毕业的?你可要对我哥好哦。何雨来的表现像个白痴,让何开来感到丢脸,何开来抽回手,生气说,去,去,去。何雨来大概也生气,一转脸,告诉母亲她有事,饭也不吃,就跑了。害得母亲赶紧朝她解释,这是我们家最小的女儿,最不听话。黄小丫只是笑笑,一点也不奇怪。好像她早就知道何开来有这么一个妹妹。
此后几天。母亲时不时地谈论着何开来的女朋友,总的感觉是好的。但隐隐又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大约还是过于大方了,大方就随便,随便就容易那个,没过门就那个总是不对的。母亲确实是过分老派了,何开来的恋爱不是她能想象的。
当母亲再次要求何开来带黄小丫回家来吃饭时,何开来先是装作没听见,母亲说,何开来,问你呢,带她回家来吃饭。
何开来一脸茫然。好像他早忘了他有个女朋友,吱吱唔唔说,你是说上次那个?
母亲说,你还有几个?
何开来说,当然有了。
母亲说,少给我贫嘴,带她回家来吃饭。
何开来说,吹了。
母亲说,吹了?
何开来说,吹了。
母亲不相信恋爱才谈那么几天就吹了,母亲说,你们吵架了?
何开来说,不是吵架,是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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