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陌生人
作者:吴 玄
我跟何开来一样。以为何雨来一定是疯了。我更不敢惹她。我们几乎是逃回来的。几天后,我又想起何雨来,孩子若真生下来,连父亲是谁也不知道,多荒谬啊。我说,何开来,你还得管管吧?何开来恨恨道,我管,我怎么管?我让她再咬一口?为了说明他不管是有理由的,他卷起袖子给我看伤口,牙印很深,一圈淤血,并且溃烂了。何雨来确实够狠的。我说,你不管,那怎么办?何开来说,要管你管,反正我不管!何开来还在生气,觉着他已经尽到了责任,孩子再生下来,跟他也没有任何关系。
何开来不管,我又能怎么着,何雨来就没人管了。
这期间,我回家看过她几次,还带了些孕妇吃的补品。何雨来见我没有恶意,还带了补品,好像是在支持她生孩子了,她对我也就不再那么鄙夷。
其实。她除了执意要生孩子,别的倒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正常。她完全像个合格的孕妇,一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按时睡觉,按时起床,按时吃饭,该补钙时补钙,该补碘时补碘,听说多吃巧克力孩子更爱笑。她就多吃巧克力。她也买了《父母必读》、 《孕妇百科》、《胎教音乐》之类的书和磁带,一边胎教一边学习怎样做母亲。她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连邻居也觉着她变了,不吵了,不闹了,变好了。我都快忘了她是个不可救药的吸毒者了。看来,母性确实是个伟大的东西,它可以改变女人,就是何雨来这样的人,也可以改变。
她的孩子在1999年12月29日出生。是个男孩,六斤四两重,哭声响亮,很健康的样子。何雨来非常安详、满足、幸福。一点也不觉着孩子没父亲有什么不妥。别人间你丈夫怎么不来陪你?她也照直说,她没有丈夫。不过,遗憾还是有的,孩子还是生错了时间,他在12月29日出生,再过两天,就是新千年了,他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两天,在2000年1月1日出生呢。何雨来说,她是想生个“世纪婴儿”的,她算过时间,他应该在1月1日生,可他为什么要提前出生啊。那几天,大概全世界的产妇都有这样的愿望,希望自己的孩子再等等。刚好在2000年1月1日出生。我说,你真的算过?何雨来说,算是算过,但我不知道哪天怀上的,那时我还没想过生孩子。我说,那还算过?何雨来说,可是,我真的好想他是个“世纪婴儿”。何雨来这样想,我还是高兴的,这表明她多么渴望新世纪,在我们兄妹三人中,有这种渴望的也就她一人。
上帝好像特别眷顾箫市,新千年的第一缕曙光最早就照在离箫市仅三十公里的海滩上,箫市人早早就在等待千年曙光了。好像千年曙光确实与别的曙光不同。而我对千年曙光并不是很在意,2000年1月1日,我在医院照顾何雨来,我几乎什么感觉也没有。这天,值得一说的人不是我和何雨来,而是何开来。何开来玩了一场自杀游戏。
现在想起来,何雨来和何开来,面对新世纪都做了他们想做的,一个在生,一个在死。只有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一个时间的过客,世界的旁观者。我不知道我在活什么,我渴望什么。
何开来大概是对新世纪最无动于衷的一个人。那几天,箫市骤然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箫市人在过一个千年不遇的盛大节日,到处都是奔向新世纪的大红标语,到处都喜气洋洋,就连杜圆圆的蛋糕房,生意也忙得不行,好像人们已经不吃饭,只吃蛋糕了。何开来照例是躲在房间里睡觉,杜圆圆说,街上这么热闹。你也不出去走走。何开来说,有什么好看的。杜圆圆说,奔向新世纪啊,大家都在奔向新世纪。何开来笑了,是嘲笑。何开来说,奔向新世纪?奔吧,新世纪那边有一泡狗屎等你去捡。
但是,当文如其硬要拉他去看千年曙光,他勉强也去了。三十公里外的海滩一带,聚集了无数的人群,何开来和文如其站在一处斜坡上,干巴巴等了三小时,终于看见太阳从海平线上很平淡地出来了。何开来说,开始一点也不像太阳。而像是涂了口红的女人的嘴唇,有点性感,慢慢地那嘴唇越张越圆,红红的就成一轮日出了。何开来觉着这日出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于是就想起妓女陈白露的台词:太阳出来了,但是太阳是他们的,我要睡觉了。
何开来沐着一点千年曙光回来。一直睡到下午四点,他突然觉得这个日子还是不错的,应该在今天死去。他有点兴奋,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坐了下来。他开始思考死亡,好像死亡就在电脑屏幕后面等他,他写了一封遗书。
我懒得活了,我需要死亡。
我郑重声明,我的死亡纯属本人的理性选择,与任何人无关。
自杀,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同时也是最有尊严的一种死法。所谓自然死亡。不过是被细菌抑或病毒杀死,人被那么小的玩艺儿弄死。是多么可笑。自杀。无论如何维护了我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但我也没觉着做人有什么意思。我研究了各种死法。最终我选择跳楼,我喜欢那种凌空而下的感觉。尸体处理就只有麻烦别人了,在此,我先谢过。
特别麻烦胞妹何燕来,请将我的骨灰撒在虹桥下面的水中喂鱼或别的水中生物。虹桥周围居民若不准许,不妨趁夜间无人之时偷撒。但务必把我撒在此处。其实,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求把骨灰撒在此处。想必冥冥中自有安排。
我的亲人,我的好友,请别为我悲伤,死,没什么好悲伤的。
何开来于2000年1月1日
何开来给自己加了一件黑色风衣,的确,穿风衣跳楼是再合适不过了。但他还得修饰一下,毕竟是去死,要庄重一些的。他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仔细地刮了胡子,又在脸上抹了些润肤霜,他觉着他就像殡仪馆的化妆师,在给谁的尸体化妆。然后,他看着镜中的那个人,毫无表情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但是,我祝贺你,现在,你可以死了。
他出门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街上新千年的欢庆气氛也快散尽了,何开来稍微又有些茫然,虽然他选择了跳楼,但跳哪座楼还是不明确的。他走了一段路,当他远远看见新世纪大厦楼顶的霓虹,才明白他当然应该在新世纪楼顶往下跳。新世纪有二十八层。在箫市也是最高的建筑之一了,顶层有个醒客茶楼,一半屋内,一半露天,在露天的那一半往下跳,应该是很畅快的。而且跳楼前,可以很悠闲地先喝杯茶,据说通往地狱的途中,得过一座奈何桥,桥旁有望乡台,台上有孟婆在卖孟婆茶,凡死人若想过奈何桥进入地狱,都必须喝上一碗孟婆茶,由此可见,跳楼前先喝杯茶也是十分正确的,并且很快可以比较地狱的茶和人间的茶,究竟哪种好喝。
何开来这样想着,就到了醒客茶楼,他要了一杯西湖龙井,此刻,尚不是喝茶时间,楼内茶客稀少。可能就他一个人。何开来说,他专注于死亡,只觉着周围很安静,甚至寂静,没注意是否还有他人。他喝了三杯茶。茶确实是醒人的,他觉着自己格外清醒,可以跳楼了。他走向了露天楼顶,他的双手按在了水泥护栏上,外面是黑夜,黑夜的下面万家灯火,毫无意义地亮着,活像一个人间地狱。何开来想,我要跳了,我就要跳了,但是,护栏的灰尘粘了他的手,他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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