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陌生人

作者:吴 玄



全不认识的什么人。
  我说。怎么这样?
  李少白说,谁知道?他还有句名言,说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做爱才是爱情的坟墓。
  我说,他是不是真的在性方面有问题?
  李少白又说,没有。
  我说,那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李少白茫然地看看我,又试图去理解何开来,说,他是把爱情当作一种乌托邦来谈的,他这个人也是只能用来想象的,不能跟他一起生活的,也许我就应该让他逃走,我根本就不该去北京看他。
  我说,你们在北京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少白说,也没什么,什么也没发生,我找你就想说说我在北京的事。再不说我真受不了了。我乘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火车,到达北京站是夜里十二点,何开来说好在出口接我,他确实立在出口处,我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他还没有看见我,他根本就什么也没看,垂着脑袋,若有所思的样子,跟他坐在马桶上的表情一模一样。我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才回过神来,可一点兴奋的表示也没有,他脸上是尴尬的,陌生的,好像他也意识到了这种表情是不妥的,很勉强地在脸上挤出了一点笑来,然后示意我跟他走。穿过广场时,我挽了他的手臂,他好像很不习惯,走路也不自然了。他转头看看我,表情依然是陌生的。
  从火车站到他住的公寓,很远,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坐在出租车的后排。我有点累了,我想在他的肩上靠一靠,可是,他那种神态让我没法靠上去,就像想靠在一个陌生人的肩上那么艰难。途中,有一瞬间,他把一只手放在了我腿上,还没等我作出反应,他又立即抽回去了,好像是放错了地方。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这一点都不像一对恋人久别重逢,久别重逢应该是惊喜的,热烈的,起码也是有点亲热的。无论如何,不能这么陌生、冷漠的。我掉头看着窗外,我的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了。
  何开来住在公寓的地下室,我说你干吗要住地下室?他说他喜欢地下室,地下室安静,住在下面有种穴居动物的感觉,而且离地狱也比较近,若是死了,连埋也不用埋的。进了房间,他让我坐在床沿上。房间里没什么东西,就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书堆在桌子上和枕头边,有半人高,看上去倒蛮像一个读书人的。何开来搬了椅子,一本正经跟我对面坐着,好像我不是他的女朋友,而是一个他还不怎么熟悉的来访者,他不知道怎样应付。他努力地想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或做什么,于是就很窘。我说,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何开来语无伦次说,不是。但是,啊,哈。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把手轻轻地放在了我肩上,又轻轻地吻了我一下,完全是蜻蜓点水式的,就跟老外社交场合的吻一样没有意义。何开来说,你累了吧,睡吧。
  我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必须互相抱着才不会掉下去,身体的接触好像唤醒了他的记忆,我感觉他的手活过来了。可冷漠是会传染的,我已经一点兴趣也没有了,我觉着自己就像一具尸体躺在那儿,我终于哭了。何开来很紧张地看着我,他是想安慰我的,但他什么表示也没有。只是发呆。
  我说,我们已经很陌生了。
  他说,嗯。
  我说,我一点都不懂你。
  他说,嗯。
  我说,你是不是另有所爱了?
  他说,嗯。
  我说,啊!
  我大概吓着他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应错了,我没有另有所爱。
  我说,那你也不爱我了,是不是?
  他说,不是。
  我说,你真的让我不懂,我该怎么理解你?
  他说,这个,这个,这个确实是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样理解自己,我对自己也很陌生,也许我不该来考研,我应该去出家。
  我说,那你怎么不去出家?
  他说,是也许,我是说也许。
  后来我还是睡着了,地下室确实安静,睡在地下室里,好像跟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关系。第二天,我们走出地下室,已经是下午了。他带我去未名湖走了一圈。那是个谈情说爱的地方,湖边都是成双成对的,北大的学生比我想象的开放多了。我们刚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边上就来了一对男女,站在那儿肆无忌惮地接起吻来。我拉了拉何开来,但他早已熟视无睹,看也不看一眼,说,这有什么好看的。我也只好忍着不看,隔了好一会儿,我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对男女还在接吻,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好像除了他们,这个世界是不存在的。我有些羡慕,他们真是幸福啊。我估算,他们这个吻至少有十五分钟了,我又拉了拉何开来,悄悄说,他们还在接吻。何开来嘲笑说,这么长时间,不难受?我看看手表,说,我来计时,看他们到底要吻多久。何开来说,你真无聊。又过了十五分钟。他们终于松开了。我这才看见那女的泪流满面,眼睛就像两道泉眼,眼泪直往外泻。那女的狠狠地甩了一下头,一转身,跑了,速度极快,我想再看一眼也来不及,她就不见了。我突然也跟着伤感起来,而且心里很不安,我说,原来他们是在分手。何开来说,嗯。我说,你呆在这种地方,我真的不放心。何开来说。这个,你可以放心。我说,我们分手的时候。你会不会也这样忘情地吻我三十分钟?何开来想也不想一下,说,不会。我们就没话了,何开来见我生气,说,这地方不适合你呆,我们去圆明园吧。
  现在,我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圆明园。他是把圆明园当作女人的,一个像维纳斯那样断臂的历史美女。你无法想象他在圆明园里干什么。他把我带到那个著名的废墟——大水法面前,大水法是令人震撼,尤其是在黄昏,那么荒凉地堆在那儿,从此我相信没有一种美比废墟更美。大水法的拱门是汉白玉雕的,线条很华美、女性,因为是残缺的,又有无穷无尽的想象。面对大水法,是说不出话来的,心里有种无法言说的痛感。倒不是因为它的历史,而是它直接呈现出来的残缺之美。美是痛的,就像爱情。我觉着我无力在大水法面前站下去了,这时,我才发现何开来不见了。我喊了一声,他也没应,我转到大水法的背面,看见何开来靠在半根立柱上,头也靠在柱上。他站的地方比我高。他的一只手插在裤腰内,在动。我看了又看,才敢确认他是在干什么。他好像很忘我,脸是朝向天空的,眼睛跟我在未名湖看到的一样,也是闭着的。我立即就傻了,但我还想起应该躲开。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回到公寓,我提起旅行包说,我要回去了,你送不送我?
  何开来说,你才来,怎么就要回去?
  我说,我来是我想来,现在我想回去了。
  何开来说,我不懂。
  我说,我也不懂,是我不该来。
  我不想给他任何挽留的机会,提了包就往外走。他跟在后面,直到我上火车。他满脸无辜,一点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我一到家,他的电话就来了。
  他问,你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回家?
  我拿着电话就哭了。
  他等我哭完,又问,你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回家?
  我说,你问你自己吧。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在大水法那儿都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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