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陌生人

作者:吴 玄



那晚,我的父亲、母亲气得一夜没睡,他们等着何雨来回来,以狠狠地收拾她。父亲甚至动了杀心,说找根绳子把她勒死算了。何雨来也知道回家是危险的,她跑到了男朋友那儿,很浪漫地商量如何私奔。她的男朋友是一个比她高两届的高一男生,这个小男生一点私奔的勇气也没有。第二天,何雨来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家。
  父亲果真找了一根绳子,把她绑了起来。被绑的何雨来,面对父亲,倒显出了镇静,表现出了一个恋爱中的少女应有的坚强和不屈。何雨来咬着嘴唇,用非常陌生的目光望着父亲。好像不相信父亲居然会把她绑起来,无论父亲怎样审问,何雨来就是不说,弄得父亲反而不知所措了。等母亲帮她松了绑,何雨来才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小孩,终于颤抖着身子哭出声来。
  如果何雨来不跑,从医院跟了母亲回来,父亲大概是不会绑她的,就算跑了,如果她当晚回家,而不去做私奔之类的梦,父亲大概也不会绑她。父亲也是气得没办法了。但无论如何,父亲是不应该把她绑起来的,这对何雨来的伤害远远超过怀孕,怀孕偷偷流掉就是了,可父亲的惩罚却摧毁了她的自尊,这是父亲一生中犯过的最为严重的一次错误。此后很长时间,何雨来和这个家的关系变得极为隔膜,好像她一直被一根绳子绑着,身体是僵硬的,疼痛的,无助的,她不再是家中的一员。而是一个犯人,随时准备逃走而又无处可逃。在家中,除了吃饭、睡觉,似乎呆上一分钟都是不可忍受的。她的学习成绩更是一落千丈。以至连高中也没考上。从此,我们这对双胞胎的道路就分开了,我读高中时,何雨来已经成了社会上的一个小混混,一个比男的更让人说三道四的女小混混。
  十八岁那年的春天,何雨来宣布她不想呆在家里了,她要去深圳。父母自然是不同意的,他们没去过深圳,只知道那是个改革开放的特区,一个比箫市热闹许多的城市。何雨来在萧市已经这么不像话了,更何况深圳?但何雨来决意要离开家里,她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偷偷跑到了深圳,在那边打回电话说,她到深圳了,她在那边很好。
  何雨来在深圳呆了半年多,很少跟家里联系,我们一直不知道她在那边干什么,是靠什么生活的。有一天深夜,她突然打电话回来,说想回家了,才说了半句,就在电话那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吓得母亲不知如何是好。何雨来哭了几声,又笑了,说,没什么,就是想回家了。母亲说,快回家,谁叫你跑到深圳去的?
  深圳回来的何雨来,比先前洋气了许多,但那种洋气,其实就是俗气。嘴唇是血红的,眉毛是画的,眼睫毛是假的,耳朵还钻了孔。挂着两个金光闪闪的耳坠,好像她对自己的本来面目很不满意,必须尽其可能地修改,而修改的功夫又极其恶劣,把本来还算过得去的一张脸,改得俗不可耐了。这样,我们倒是不太相像了,但我又有些别扭,好像是我自己的脸,让何雨来改成了那样。她的这个样子,母亲最为反感,刚进家门,还来不及说你回来了,母亲就皱起眉头,说,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何雨来说,我怎么了?母亲说,你看看你自己的脸,像个什么东西?何雨来看了看母亲,警惕说,你不喜欢我回家,我马上走。,母亲这才想起何雨来是从家中逃走的,随即缓和了口气,我哪儿不喜欢你回家,我是看不惯你的脸。
  何雨来在深圳似乎没有时间睡觉的,回来的头两天,她没日没夜地睡,到第三天才活了过来,捧着电话呵呵呵地告诉她的朋友们,她回来了。然后。人就不见了。
  很快就有一些流言,在邻居间传来传去,说何雨来在深圳是做妓女的。我父母都是很要面子的人,听到这样的流言,差点就晕倒了。母亲当即搜查了何雨来带回来的所有物件,不过就是些化妆品、衣服,衣服比箫市女孩穿的要时髦一些,比如裙子短一些,裤腰低一些,胸罩凸一些,内裤花哨一些,这些东西并不能证明何雨来是做妓女的,母亲稍稍松了口气。那个时候,箫市还没有妓女,不像若干年后满大街都是妓女。母亲对妓女没有感性印象,其实,何雨来的打扮确实蛮像妓女的。
  作孽啊。母亲说,又指着我连连叹息,唉,唉,你们两个可是双胞胎,怎么就这么不同?
  当时,我在读箫市师范学院专科,那是一所谁也不想去读的烂学院。虽然我只考了这么个烂师范,还是专科,但我毕竟是读大学了,所以在母亲眼里算是好的。我的性格也跟母亲最像,呆板,内向,安静,而且两年后也是教书匠,只是她教的是音乐,我学的是数学。
  母亲准备审问何雨来,可是母亲很害怕,万一问出来她真是做妓女的,怎么办?母亲不敢在家里问,而把地点选在了河边。晚饭后,母亲神色严重说,何雨来,跟我出去走一趟。何雨来说,什么事?母亲说,有事问你。看母亲的神色,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但何雨来还是跟了出去。母亲沿着河边只管走,并没问何雨来什么事,而且越走越快,走得何雨来都烦了。何雨来在后面说,妈,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母亲停了脚步,看看四周没人了。天色也快暗了,才放心说,雨来,我问你,你在深圳是做什么的?
  何雨来一听,也放了心说,妈,你走这么远,就问这个啊。
  母亲说,你说,你在深圳是做什么的?
  何雨来说,做什么?没做什么。
  母亲说,没做什么?那你靠什么生活?
  何雨来说,这个,很简单的,我这么大了,还会把自己饿死?
  母亲说,你以为你很能干?你说。你靠什么挣钱?
  何雨来略想了想说,你那么想知道,就告诉你吧,我在一家服装厂做工。
  母亲说,你这个样子,哪像在服装厂做工?
  何雨来说,我就是这个样子,我不在服装厂做工,那你说,我是做什么的?
  哼。母亲说,你听听别人都说你是做什么的?
  何雨来说,做什么啊。
  母亲说,做什么?我都没脸说。
  何雨来又大声说,做什么啊。
  母亲说,你没做……是吧。
  何雨来说,别人到底说我做什么?
  母亲顿了顿,还是说了,别人说你在深圳做妓女。
  听到这句话,何雨来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又跑了。不过,这回她不是跑向别处,而是跑回了家。母亲在后面紧追。何雨来当然比母亲跑得快。追到家门口,母亲看见何雨来已从厨房内走出来,手中攥着一把菜刀,红了眼睛,一副要杀人的样子。母亲吓得退到了门外,厉声问,你要干什么?何雨来骂道,狗生的,哪个说我做妓女,我砍了他。母亲确定不是砍她的,才上前夺了何雨来的菜刀,母亲喘着大气说,你没做……就行了。你砍谁去?
  应该说,何雨来做得相当不错,也许还是她这一生中做得最像样的一次,她以一种暴力表演的方式,成功地捍卫了自己的清白。从此,母亲就不再追究她在深圳是做什么的了,甚至对她也有了几分尊重。大约何雨来确实也是冤枉的。何雨来的脑子其实非常简单,肯定比一个妓女简单,她从来都是在消费自己的身体,而不懂得可以出卖自己的身体。她像一个大户人家的阔小姐,对赚钱没有概念,即使她真的做过妓女,那也是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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