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陌生人

作者:吴 玄




  母亲大概还以为有挽回的余地,使劲拉着何开来,要陪他回李少白那儿。但何开来站那儿,根本就拉不动,最后是我陪母亲去了一趟李少白那儿。李少白见了我和母亲,先拉了拉母亲的手,又拉了拉我的手,眼泪止不住就流下来了,我母亲见李少白这样伤心,又拼命说何开来的不是,说得李少白都觉着过分了。李少白说,其实,没有谁对和不对。母亲说,这就对了,两口子吵架,没有谁对和不对,何开来明天会回来的,他离不开你。李少白说,结束了,没有明天了。母亲说,少白,我知道肯定是何开来不好,你能不能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对李少白,似乎是个难题,她的目光在母亲和我之间移来移去。好像在想她和何开来之间的事。她一定是越想越糊涂,最后只好摇头说,这个,我也不知道,这个,不好说,很难说,说不清楚,反正他北京回来后,我们是一天比一天陌生,呆在一个屋子里,完全就像两个陌生人。他说,他一直在心灵内部寻找什么东西,当初他毕业选择回家,也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但是,故乡是陌生的,他以为爱情就是故乡,他爱我,他经历过爱情,但是,他发觉爱情也是陌生的,我也是陌生的,就连他自己,他也是陌生的。你说,你说,既然这样,我们除了分手,还有什么办法?母亲不能理解这样的结局,不停地说,怎么是这样?怎么是这样?如果是何开来见异思迁,喜欢上别的女孩。或者李少白移情别恋,都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两个恋爱的人,最终变成两个陌生人,这是母亲不能理解的。不过,这样的事,发生在何开来身上倒是平常的。
  何开来搬回来住,最倒霉的人是我,他占了一间房后,我又得和何雨来同住一屋。虽然何雨来也不愿和我同住一屋,但何开来回来,她是很高兴的,就像是她胜利了似的,哇哇叫道,哥,你终于回来啦。
  何开来没理她,何雨来又说,其实,我早知道你们迟早是要分手的。
  何开来说。你怎么知道?
  何雨来说,我当然知道,你不分手,你就不是我哥了。
  何开来翻了翻白眼,说,你再幸灾乐祸,当心我赏你一个耳光。
  何雨来说,哼,你以为我喜欢你回来?你回来占了我房间,我住哪儿?
  何开来说,房间本来就是我的,你搬回去和燕来一起住。
  何雨来说,我和她一起住?我和她一起住,不变态才怪呢。
  何开来说,那你就找个男朋友,搬出去住。
  何雨来说,这还差不多。
  我和何雨来同住了三天,发觉她的毛病又增加了不少。半夜回来,还在房间里抽风似的扭屁股,第四天,我实在忍无可忍了,我搬进了母亲的房间,和母亲一起住,虽然也不太习惯。但总比和何雨来一起住舒服得多。
  当时,我还不知道她已经吸毒,何开来也不知道。何雨来越来越神出鬼没,经常几天几夜不回家,好像她有了自己的生活,再没兴趣当何开来的跟屁虫了。不久,一个警察闯进我家,很严厉地通知我们,何雨来吸毒,现在关在某某强制戒毒所内。并要求我家立即缴纳五千元戒毒费。我母亲肯定比听到何雨来的恶耗还要难受。母亲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就跟父亲生前那样。好像她的肺给气炸了。可是,这又有什么用,何雨来算是完了。
  照警察的指示。戒毒的人最需要家人支持。第二日。我们全家只得提着大包小包赶去探望何雨来。何雨来在戒毒所里还是嘻嘻哈哈的,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痛苦,而且她的狐朋狗友大多也关在一起,一点也不寂寞。见了我们,倒比平时亲热了,激动说,妈,哥,姐,你们都来看我啦。看她那样,我都快要怀疑毒品是否真有那么可怕了。
  说句极为自私的话。自从何雨来进了戒毒所。家里倒是清静了。
  何开来还是老样子。只是比原先更加无聊。和李少白分手,也许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轻松,毕竟这是他最为像模像样的一次恋爱,总归会在心底留下一点灰烬的。他对女人似乎完全失去了兴趣,起码是暂时失去了兴趣。现在,他最大的兴趣是养狗,一只他从河边捡来的白色小哈巴狗。因为狗,他的生活有了一点变化,他在河边溜达的时间多了许多,他带着狗,给狗脖子系上小铃铛,让狗追着他跑,或者他追着狗跑。他还带狗上玛雅酒吧,和文如其两人共同教会了狗儿喝啤酒,回家时,他和狗都是醉醺醺的,尤其是狗,摇头摆尾地拖着身子,比他还醉生梦死。
  我母亲见他这样,以为他还想着李少白,母亲一直期待着他们能够重归于好。直到有一天。何开来在饭桌上郑重宣布,他要结婚了。母亲高兴说。你们终于和好了?何开来说,什么和好了?母亲说,你不是和李少白?何开来说,不是。母亲说,那你和谁结婚?何开来说,一个女人。母亲说,废话,我是问什么女人?何开来说,一个开蛋糕房的女人,比我大八岁,离过婚。还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母亲瞥了我一眼,我差点笑出声来,我们都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但是,当晚,他真的带了那个女人回来,她叫杜圆圆。她一进门,我感到房间就变小了,同时,房间的温度也升高了。这感觉首先来自她庞大的体积。何开来站她面前,跟她一比,小得就像个孩子。她很胖,全身肉滚滚的,尤以胸部和臀部为最,她的脸胖得也快不成样子了,眼睛、鼻子都陷进了肉里,就像陷入沼泽的物体,让人担心立刻就会消失。大概是我和母亲过于惊异,她看我们的神情,开始有点尴尬,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老板的姿态,变得盛气凌人了。她推开正准备替她解围的何开来,朝我母亲说,我头一次来,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杜圆圆,圆满的圆,我是做生意的,在街上开着三家蛋糕房。箫市的生日蛋糕,大部分都是我店里做的。我和何开来,注定有缘,他爱我,我也爱他,我们准备结婚了,请你们放心,我会对他好的,他是个需要照顾的人,我会照顾好他的;我虽然没什么文化。可我喜欢文化人,能够嫁给何开来,我这辈子也算心满意足了。至于婚事,不用你们操心,婚后他住我家,我有钱,有房,有车,该有的基本都有,只要重新装修一下房子,换套家具就成了。杜圆圆一点不像小媳妇见婆婆,而像是在她的蛋糕房,朝她的员工训话。我母亲还没听完,眼泪竟抑制不住流到了脸上,母亲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就起身躲进了自己的房间。杜圆圆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流泪,但母亲的眼泪对她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她勉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冷冷地命令何开来。送我回去!
  杜圆圆随即伸出有大腿那么粗的手臂,让何开来挽着走了。我发觉,何开来在她面前,很是温顺,就像是她的一个小随从,这让我有点看不懂。何开来对付女人,应该说蛮有经验,从来都是他占据主动。怎么面对杜圆圆这么一个粗俗的胖女人,反而像只小绵羊了呢。
  母亲在房间里捂着嘴咳嗽了一阵,父亲死后,好像把咳嗽的毛病留给了她,现在,母亲一生气,就是咳嗽。我进去倒了一杯热水给她,母亲咽了几口热水,才将咳嗽止住,他们走了?我说走了。丢人。母亲说着又咳嗽起来。我等他咳完,说,哥的事不能当真的,过几天他就会换一个,我才不信他们真会结婚。母亲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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