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陌生人

作者:吴 玄



恋爱,差不多可以算很有激情了吧,可激情是否就像烟花,绚烂过后,内心的黑暗更黑。
  那天夜里,外面下着雨,李少白急匆匆地来到我家。我们有些时间没见面了,自然很高兴,母亲说,少白,你来啦。你来啦。
  李少白好像连打招呼的工夫也没有,喘着气问,何开来呢?
  母亲说,何开来?何开来不跟你在一起?
  李少白说,他昨天没回过家?
  母亲说,没有。
  李少白说,那他去哪儿了?
  李少白本能地往何开来的房间看了看,好像他逃回了家,躲在房间的某个角落。
  母亲给李少白倒了一杯水,说,你先坐下,慢慢说,何开来到底怎么回事?
  李少白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何开来是昨天夜里不见的。昨天夜里,他没回家,我以为他在哪儿玩,但是,到今天晚上他还没有回来。我打电话问文如其,文如其说他们不在一起,也没见他今天来上班。
  母亲说,那他去哪儿了?
  李少白说,是啊,他去哪儿了?
  母亲用怜惜的目光看了一眼李少白,以示安慰,然后轻声问,少白,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李少白摇头说,没有。
  母亲说,开来没欺负你?
  李少白说,没有。
  母亲又看了一眼李少白,一字一顿说,那、他、哪、儿、去、了?
  李少白说,我怕,我怕他出了什么事。
  经李少白提醒,我和母亲才跟着惊慌起来,想想一个人突然不见了,一点音讯也没有,确实是很可怕的。我们互相你看我,我看你,看得惊慌又成倍成倍地增长。好像何开来已经遭了什么不测,我们再也见不着了,很快,李少白和母亲的眼睛都湿了。
  我父亲本来已上床休息,听说何开来不见了,也踉跄着出来,忍着咳嗽问何开来怎么不见了?我母亲又把何开来怎么不见了重复一遍。父亲说,不要紧张,不要紧张,他这么大的一个人,不会有事的,他总是干什么急事去了。
  母亲说,他有什么急事?
  父亲刚想说什么,但忍不住要咳嗽了,他又不愿当着我们的面咳嗽,他转过身去。背对我们,一连咳了数十下,咳得头都挂了下来。母亲过去敲敲他的后背说,你进去睡吧。
  但父亲坚持要陪我们,父亲有气无力地坐在母亲身旁,不时发出几声咳嗽。我们看着父亲,听着或者更准确点说,是等着他的咳嗽。这更增加了现场的悲剧感,好像是在悼念何开来。我有点坐不住了,我想出去走走。
  我说,我们出去找他吧。
  李少白说,去哪儿找?
  我说,哪,哪,那让电视台发个寻人启事。
  李少白说,没用,电视台的寻人启事都是寻傻子的,他又不是傻子,如果明天再没消息,是否要报警?
  说着,李少白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母亲叫了一声少白。然后闭了眼睛,祷告似的说,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有事的。
  何雨来进门大概被我们的表情吓着了,愣在门口不敢进来。母亲好像找到了一线希望,精神一振,问何雨来,雨来,雨来,你知道何开来在哪儿?
  何雨来喘口气,说,嗬,你问哥哥在哪儿?
  母亲说。在哪儿?
  何雨来指着李少白说。不是在她那儿?
  母亲说,在她那儿,还问你,你哥不见了有两天了。
  何雨来说,不见了?怎么不见了?
  既然她也不知道。母亲也就不理她了。我哥不见了?我哥去哪儿了?何雨来自言自语着,忽然,她的眼睛一亮,快活说,嗬,我知道我哥去哪儿了。
  母亲说,去哪儿?
  何雨来说,像我哥这样的人失踪,一定和女人有关,我想,他是跟哪个女人私奔了。
  母亲听何雨来这样说,脸上的表情是又想哭又想笑,标准的哭笑不得。何雨来用眼角瞟了瞟李少白,幸灾乐祸地一蹦一蹦进屋去了。
  何雨来的话虽然恶毒。但确实不是没有可能,她倒是很轻松地改变了我们的想象方向。如果何开来只是躲在哪儿和某个女人鬼混,至少对我父母来说,事情不算特别严重。
  李少白感到受了侮辱。可跟何雨来这种人又没什么好计较的。李少白起身说,我,我,我先回去了。
  母亲挽留说,你回去也一个人,晚上就住这儿吧,跟燕来一起住。
  李少白停了一会儿,说,我还是回去。
  我说,那我陪你一起回去,好吗?
  李少白看着我,轻声说,好。
  从我家到李少白家,有两公里路,在门口,我们等了好几分钟,才等来一辆三轮车,因为下雨,路上几乎无人,雨从黑暗中落下来,落进河里,有轻微的嘶嘶声。我和李少白好像让寂静给吞没了,都没有说话。她一直侧着脸,茫然地看着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的河面,我则顺着她的姿势看着她的半张脸,觉着有一种忧伤从她的脸上散发出来,就像今夜的雨,充满了整个空间和夜晚。我想,李少白和何开来恋爱、同居,或许还结婚,肯定是个错误。
  路上,李少白还心存侥幸,希望何开来在她出门找他的这段时间,已经回到了家,在等她。进门后,她在自己的房间里仔细地东看西看,开始我不知道她在找什么,后来才知道她是在找何开来,好像何开来是只跳蚤,很有可能藏在房间的某个缝隙之间。李少白的举动简直让我心酸,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过于冷漠,我不太相信何开来会有什么意外,我猜测他是忘了或者根本就没想起告诉李少白,他去了哪儿。他这个人,就是这个德性的。
  我说,少白姐,你坐下,何开来肯定丢不了的。
  李少白说,我想也是,可我还是担心。
  我说,明天,他一定会有消息的。
  李少白叹口气说。明天再没消息,我真的要崩溃了。
  我说,他这样无缘无故地消失,你不生气?
  李少白说,生气。可是,没见到他之前,我来不及生气。
  我说,少白姐,你们过得好吗?
  李少白说,你也怀疑我们吵架了?我们真的没吵架,我们过得还算好吧。
  那么说,何开来的消失,确实跟李少白无关,没有任何理由,起码没有李少白说得出的理由,是一次真正的意外,意料之外。后来,李少白盘点起了何开来的种种生活细节。李少白尚在恋爱期内,她对何开来的看法,自然跟我很不一样。譬如,何开来的懒,何开来的无聊,何开来的缺乏现实感,何开来的消极处世,在她眼里,都不算毛病,都是一种个性,是有人格魅力的。李少白有一点与我父亲完全一样,骨子里看不起箫市人,她认为箫市人俗,全是些愚蠢而又可笑的经济动物,除了钱,什么也不知道。而何开来不像箫市人,何开来不俗,他身上有一种无聊时代的无聊的诗意。
  我是头一次听说有这么一种诗意。我说,这诗意怎么这么别扭?
  李少白说,这是你哥说的。
  我说。哦。
  李少白说,你哥是有思想的人,不过,他脑子里究竟想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有些古怪的行为,他看电视,通常不看电视屏幕,而是盯着天花板看。这段时间,就更怪异了,经常坐在抽水马桶上,有时一坐就是几小时,闹得我想跟他说说话。也只好站在厕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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