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陌生人
作者:吴 玄
他说,哦,哦,你看见了?
我说。你还好意思说。
他居然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倒好像我为这种事生气,很无聊似的。他嗨嗨笑了两下,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我说,你觉得正常?
他说,可能有点不正常,但也没什么。有位大人物还说过,再没有比自慰更快乐又于人无害的娱乐了。
我说,既然这样,你还找我干吗?
他说,这是两回事。
我也知道,这种事很平常,但我还是无法接受。我说,如果我不在,你那样我可以理解,可是我在你身边,你不要我,宁可那样,你不是在侮辱我吗?
他说,对不起,我没想侮辱你,我在大水法那儿,我置身于废墟的内部,怎么说呢?不知怎么的总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我无法控制自己。如果你在意,我以后不去那儿就是了。
现在,他还是每天打电话,声音越来越温柔,你说,我可不可以原谅他?
第四章
父亲过世了。
父亲被查出肺癌晚期,到过世也就一个月时间。父亲得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并不是很难过,父亲平静说,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这样弓着背咳嗽了。父亲拒绝化疗,他不愿在死之前再受一次折磨,他认定他的肺早就坏掉了,早晚是要死的。他唯一的愿望是不要把他的病告知何开来,免得影响他学习。
父亲快不行的时候。我母亲说,打电话让何开来回家。父亲沉吟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不见最后一面,并且嘱咐我们在他考研后回来,再慢慢跟他说。父亲做出这个决定后,竟有些快活,似乎获得了另外一种补偿,看见了他的儿子何开来,正坐在未来的主席台上,成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而大人物通常都是在牺牲了伦理、家庭、爱情等等之后,才能成就的,父亲这样做不愧为大人物的父亲。
所以,何开来一直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他的考研无形中就变得相当悲情。但是,在离考研还有一个星期时,何开来又决定不考了,他要回家了。电话是我接的,我说,为什么?他依旧是那种无所谓的口气,不为什么,不想考,就不考了。我想起父亲,很庆幸他已经死了,若是活着,我想,他会活活给气死的。
据他后来跟文如其说,他实在是不应该回来。他说,车到箫市,他觉着箫市他是陌生的,他甚至不想下车了。他最后一个出站,有气无力地拖着旅行箱穿过广场。广场上几乎已经没人了,他见这么大的广场,连个人也没有,就在广场中央站了一会儿。但是,他才站了一会儿,面前就来了一个妇女,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冲他问,要住旅馆吗?何开来站在广场中央。是在思考是先回李少白的家呢还是父母的家。这是个问题,他一点也不想有人干扰,他转了个头,表示不理,但这妇女以为他是初次来箫市的外地人,她也转了个头,又冲他问,要住旅馆吗?何开来瞟了她一眼。发现是个肥胖的中年女人,便赶紧离开。
何开来还是决定先回李少白那儿,应该说这是个正确的决定。李少白的家离火车站不远,他叫了一辆三轮车,不一会就到了。他提着旅行箱爬到三楼。就气喘嘘嘘了。喘气的中间,他又突然觉着这地方很陌生,好像是他从没来过的一个什么地方。这感觉实在是很突兀的,毫无来由的,他看了看李少白家的铁门,确认这就是她的家。这是不可能有错的。那么说明这种陌生感并非来自铁门,而是来自内心的什么地方。大概是他在北京的恶劣表现,他害怕了吧。他在门外整整站了半个小时,他摁响门铃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李少白并没有来开门,他又摁了一次门铃,还是没有动静。他告诉过李少白,他下午五点到家。李少白在电话里虽然有怨气,但也没有拒绝他回来,甚至是原谅他了,应该不是故意不来开门。不过,现在才三点半,所以她不在家也是正常的。何开来叹一口气想,她不在家,究竟好不好?但眼下的现实,显然是不好的,他想进去,没人开门。何开来只得自己掏钥匙开门,可是,他忘了钥匙放哪儿了。他搜了一遍随身带的挎包,没有,又打开箱子搜了一遍,也没有,他这才隐约想起自己离开时,好像没带钥匙。他就愣在那儿,心里又被那种毫无来由的陌生感所控制。
这时,楼上下来了个陌生人,见何开来站那儿发愣。很是警惕地看了几眼,并且在他面前站住,问,你找谁?陌生人是审问的口气,极不礼貌。好像何开来是一个小偷。何开来斜了他一眼,没理他,陌生人又大声审问道,你找谁?何开来就生气了,说,我找谁?你管得着吗?陌生人大概是个当官的,没有什么事是他管不着的。他伸出指头枪比着,威胁道,你等着。你别想跑!何开来说,你想干什么?陌生人见他并不害怕,自己反倒害怕了,狠狠盯他两眼。赶紧逃下楼去。
在女朋友家门口,居然被人当作小偷,何开来感到受了严重的侮辱,很想立即赶下楼去,跟陌生人打上一架。何开来正在生气,楼下已上来了几个人,手中握着铁棍,幸好其中的一个还有些认得他,知道是搞错了,忙笑着陪不是。何开来还在生气,看着陌生人说,你干什么啊?陌生人尴尬说,原来你住我楼下?何开来说,你住我楼上?陌生人说,不好意思,邻居,邻居。何开来也只好说,没关系,邻居,邻居。
这个楼里的住户,何开来都不认识,他害怕等会楼上又下来一个人,又把他当小偷。他不想站在李少白的门外了,他想回自己的家算了。如果他真的回了自己的家,对他和李少白也许反而是好事。这个晚上,就我所知,或者就我想象,实在是一场灾难。不过,他一点也不想动了,他坐在楼梯的台阶上,把箱子移到了面前,趴在上面,准备先睡一觉。他坐了二十四小时的火车,路上一直没睡着,实在是困了,即便是站着,也该睡着了。他想,一觉醒来,李少白总该回来了。
李少白回来后的情况是这样的:她见有个人趴在自己的家门口睡觉,吓了一眺,好在她很快就认出了这个人是何开来,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她惊喜道,但何开来毫无反应,而且打起了呼噜,好像是说,他正在睡觉,请勿打扰。李少白等了一下,还是拿手去拍他的脑袋,直拍得何开来抬起头来。看见何开来的正面,李少白立即就忘了他的不是,俯下身,伸嘴去亲,就在李少白的嘴唇刚要碰上的瞬间,何开来转了一下头,避开了。李少白的嘴唇扑了个空,就僵在那儿,好像是无法合拢了。好一会儿,-李少白的嘴才恢复了说话的功能,小心问何开来是不是生气了?何开来摇了摇头,李少白又问,你是不是怪我不在家等你?何开来说,没有。李少白说,你说好五点钟到家的,怎么提前了?何开来说,火车提速了,快了两个小时。李少白说。都怪火车。何开来说,是的。何开来的声音是冷漠的。好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他大概在生气。李少白又说,知道你提前回来,我就不上班了。何开来打了一个哈欠说,我没怪你,我睡着了,我在做梦。
进了门,何开来刚碰着沙发,头一歪,就睡着了。李少白立在沙发面前,怔怔看了一会,伸手来拉何开来说,起来,去床上睡。何开来一动不动嘟囔道,不去,就这儿。李少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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